第1302章 济世心

她顿了顿,看向张居正,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冷静的清醒,“叔大,你说,这天下的官,到底是为百姓当的,还是为自己当的?”

张居正沉默了,他靠在桌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我读《孟子》时,总记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现在呢?百姓在底层受苦,君上被权臣蒙蔽,朝堂上的人要么争权夺利,要么明哲保身,谁还记得‘为生民立命’的初心?”

他拿起桌上的草纸,指着重圈的地方,“我上个月给提学官写过信,说想请他向上反映漕运的事,可到现在都没回信,想来是被压下去了。”

顾十七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知道,此时的明朝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嘉靖皇帝沉迷修道,严嵩父子专权,官场腐拜不堪,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

可这些都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直到此刻,听张居正和顾青萝说起具体的人和事——江南饿死的百姓、被打断腿的徭役、石沉大海的书信,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切肤的沉重。

“叔大,你别太急。”顾青萝看着张居正紧绷的侧脸,轻声说道,“提学官不回信,或许是有他的难处,也或许是你的信还没递到该递的地方。但你写了信,说了话,就比那些明知有弊却装聋作哑的人强。”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张居正的手腕,他的手很凉,还带着抄书留下的薄茧,“我爹以前常说,做大事的人,得先耐住性子。就像种地,得先熬过冬天的冷,才能等来春天的苗。”

张居正转过头,看着顾青萝,眼神里的焦灼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温柔。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她的手更凉,还因为常年缝补和熬药,指腹有些粗糙。“我知道,可我每次想起那些百姓,就忍不住急。”他声音放软了些,“上次去城东,看见一个小孩趴在路边,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他娘跪在旁边哭,说家里已经三天没生火了。我把身上仅有的二十文钱给了她们,可这点钱,又能顶什么用呢?”

“能顶的用,比你想的多。”顾青萝笑了笑,眼里闪着光,“那二十文钱,能让她们买几斤糙米,能让那个小孩多活几天。叔大,你现在只是个秀才,能做的事有限,可你在记着他们,在想着帮他们,这就不是没用。就像这灯,”她指了指桌上的油灯,灯芯跳动着,照亮了不大的屋子,“它照不亮整个江陵城,可它能照亮我们这屋,能让我们看清手里的书,看清彼此的脸。等将来你有了更大的力量,就能像把这灯换成火把,照亮更多的地方。”

顾十七看着那盏油灯,忽然觉得心里一亮。他以前总觉得,张居正后来的改革是因为他有天赋、有野心,可此刻才明白,顾青萝就像这灯芯,看似微弱,却一直在为他添着油,让他的理想不至于熄灭。她不是在附和他,而是在理解他的同时,用更平和却更坚定的方式,帮他稳住了心里的火。

“青萝说得对。”张居正像是被点醒了,他松开顾青萝的手,重新拿起书卷,却不再是之前的急切,而是多了几分沉稳,“我以前总想着一步就能改变什么,却忘了路要一步一步走。就像读书,得先读懂字句,才能读懂圣贤的心意;要想救时,得先看清时弊,才能找到办法。”他翻到书卷的某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对顾十七说,“你看这里,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前我只觉得写得好,现在才懂,这‘忧’不是空忧,是要忧在实处,这‘乐’也不是空乐,是要乐在百姓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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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萝靠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她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乡下,看见农民如何辛苦种地,如何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说起市井里的商贩,如何被官吏盘剥,明明赚得不多,却还要拿出大半来孝敬“上官”。这些都是张居正没亲身经历过的,他虽然知道百姓苦,却没听过这么多具体的细节,此刻听顾青萝说来,眉头又皱了起来,却不再是之前的焦灼,而是多了几分思考。

“这么说,苛捐杂税才是百姓最大的苦?”张居正问道,语气里带着探究。

“不止是苛捐杂税,是‘乱’。”顾青萝想了想,认真地说,“有的地方,税刚定下来,过几个月又加一笔;有的地方,官吏说要修水利,收了钱却什么都没做;还有的地方,明明是灾年,却还要按丰年收税。百姓不知道下个月要交多少钱,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拉去服徭役,这样的‘乱’,比苦更让人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