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得整个殿内暖烘烘的。
梁九功额头上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流,背后的衣料也已被汗浸湿。
在脸上汗随着脸颊滴落下来之时,他也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
梁九功的目光始终死死黏在龙榻纱帐内那个裹得严严实实,正浅眠的身影上,浑然不顾自己已热得头晕目眩。
“咳咳!”
一阵咳嗽从帐内传来,梁九功的心不由得提起。
还未等他出声关切,帐中就传来康熙那嘶哑如砂纸摩擦一般的声音,“梁九功!再......再让人加一床被子来!”
“嗻!奴才这就去!万岁爷您稍忍片刻!”梁九功连声应着,忙不迭地弓身退出,脚步却因心急而略显踉跄。
殿内,只剩下魏珠一人守着。
他同样汗如雨下,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见康熙咳得喘息艰难,魏珠连忙端起一直温在暖盒里的茶盏,动作轻捷又万分小心地掀开帐幔一角。
“万岁爷,您润润嗓子……”
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
康熙勉强就着魏珠的手抿了一口温热的水,只感觉自己那嘶哑的喉咙仿佛被浸润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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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无力地靠回魏珠调整好的靠枕堆里,眼睛半阖着,里面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太子……”
他吐出两个字,气息微弱。
魏珠立刻心领神会,一边放下茶盏拢好帐幔,一边快速清晰地回道:“回禀万岁爷,太子殿下一切如常,仍在毓庆宫……看书习字,未曾离宫半步。”
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斟酌得恰到好处。
康熙沉默片刻,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皇贵妃……”
魏珠眼珠微转,视线飞快扫过空旷却灼热的殿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道:“皇贵妃娘娘……正领着承乾宫上下,全力操持……宫内的‘防瘟’诸事。”
他略一停顿,觑着康熙毫无波澜的脸色,到底没敢把“防治您这病症”几个字说出,只含糊道,“不敢有丝毫懈怠。”
康熙似乎并不在意魏珠的吞吐,随即便吩咐道:“去……把那些积着的奏折……拿过来。”
魏珠闻言一惊,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金砖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道:“万岁爷!万万不可啊!钟太医千叮万嘱,说您此症最忌劳神!眼下……眼下您务必静养为要!奏折……奴才斗胆,恳请主子暂放一放!”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康熙淡淡道。
魏珠听出了康熙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意味,喉头滚动,把剩下的劝阻生生咽了回去。
他艰难地应了声“嗻”,刚欲起身去取。
此时,殿门一响,梁九功抱着那床厚实得惊人的瑞锦被,步履匆匆地进来,正好与转身的魏珠撞了个满怀。
二人视线相交,脚步皆是一顿。
随即,梁九功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抱着被子径直走向龙榻,而魏珠则是僵在原地。
“万岁爷!奴才该死,让您久等了!”梁九功一边手脚麻利地展开那厚重锦被,小心翼翼地加盖在康熙身上,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奴才想着这厚被久置库中,恐有陈浊之气,伤了主子龙体。”
“便自作主张,让人挪到殿后头好好晾晒了几个时辰,借着日头去去浊气。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时辰,奴才该死!”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现了他作为皇帝面前颇得几分脸面的太监是如何的贴心,在皇帝还未有需要之前,就考虑得当,又展现了自己的小心低微,时刻谨记着要以皇帝为主。
康熙微微睁开布满血丝的眼,他知道梁九功所言非虚。
毕竟,先不说梁九功没必要在这上面蒙骗他,就说这厚被上的气味和温度做不了假。
他生病感知不到,可和梁九功不对付的魏珠可还在。
康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静立在一旁的魏珠。
随后,康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梁九功的说辞。
梁九功心中一松,脸上堆满关切,躬身凑近低声询问道:“万岁爷,可觉得好些了?若寒气还未驱散,奴才让小祝子再抱两床进来?”
他没说得是,现下小祝子正抱了两床厚被候在门外。
因着康熙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身体不适,殿内便只有梁九功和魏珠在伺候。
其余的亲信宫人都候在门外,等待吩咐。
康熙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梁九功脸上停留了一瞬后,又悄然闭上了双眼,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