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重写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膝盖挪动了半寸,裙摆摩擦出窸窣的声响。

脸颊几乎要贴到桌面。

她能闻到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能闻到墨汁里松烟与胶质的混合味道。

日光斜斜照在她的侧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蒙眼的黑布上,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能请老师把我写差的这遍字消了行吗?”

声音愈发软糯顺从,带着蜂蜜般黏稠的甜意,却又在甜意底下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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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将“请”字咬得格外清晰。

将“行吗”的尾音微微上扬,营造出一种卑微的试探。

“我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写,肯定不会再写错了。”

说完,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的肩膀随之轻轻耸动了一下。

黑布下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她的脸却精准地转向幽老师的方向——

那是长久以来培养出的直觉,是对对方存在感的敏锐感知。

幽老师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息。

在这三息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稠密,连日光流淌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某个高度后才缓缓散开。

窗外的树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擦过窗纸,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

“嗯~”

终于,幽老师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转过身,旗袍的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柔和的弧度,绣线在转动时反射出流动的光。

她走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方白瓷浅盘,盘中叠着一块干净的湿布。

她的步伐不快,鞋跟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鸣小姐的心跳上。

她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捏起湿布的一角,布料是细麻的,吸了水后颜色变深。

她将湿布提起,左手托在下方,指尖轻轻拧转。

多余的水分被挤出来,滴落回瓷盘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那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拧干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放缓。

她的手指关节在用力时微微凸起,手背上的筋络浮现出淡青色的影子。

每一拧,湿布就皱紧一分,水珠就多落几滴。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个数的时间——

鸣小姐在心里默默数着,每一个数都像是心跳的一次搏动。

终于,她俯下身。

月白旗袍的腰身随着俯身的动作绷紧,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她将湿布覆在写差的字迹上,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按压、擦拭。

动作很轻柔,像是怕伤到纸张,可那轻柔底下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纸在湿布的擦拭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墨痕渐渐晕开、变淡、最终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水渍。

那水渍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纸张的纹理却依旧平整细腻。

她擦得很仔细。

从“对”字的横画开始,到“不”字的竖勾,再到“起”字的走之底,每一笔都不放过。

湿布在她的指间移动,时而打圈,时而平推,时而轻轻点压。

她的手腕很稳,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

偶尔,她的指尖会无意间碰到鸣小姐放在桌边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可每一次触碰,都让鸣小姐的身体轻轻一颤。

擦完后,她直起身。

将湿布叠好,放回白瓷盘里。

湿布与瓷盘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是素白的绢,边缘绣着银线兰草,与旗袍的纹样呼应。

“字都清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平淡底下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没有看鸣小姐,目光落在纸上那片淡淡的水渍。

看着水渍在日光下慢慢变干,颜色从深灰褪成浅灰。

“继续吧,写完了我会通知你停下~”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稍微重了些,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