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膝盖挪动了半寸,裙摆摩擦出窸窣的声响。
脸颊几乎要贴到桌面。
她能闻到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能闻到墨汁里松烟与胶质的混合味道。
日光斜斜照在她的侧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蒙眼的黑布上,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能请老师把我写差的这遍字消了行吗?”
声音愈发软糯顺从,带着蜂蜜般黏稠的甜意,却又在甜意底下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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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故意将“请”字咬得格外清晰。
将“行吗”的尾音微微上扬,营造出一种卑微的试探。
“我在原来的地方重新写,肯定不会再写错了。”
说完,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的肩膀随之轻轻耸动了一下。
黑布下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可她的脸却精准地转向幽老师的方向——
那是长久以来培养出的直觉,是对对方存在感的敏锐感知。
幽老师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息。
在这三息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稠密,连日光流淌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某个高度后才缓缓散开。
窗外的树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擦过窗纸,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
“嗯~”
终于,幽老师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转过身,旗袍的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柔和的弧度,绣线在转动时反射出流动的光。
她走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方白瓷浅盘,盘中叠着一块干净的湿布。
她的步伐不快,鞋跟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鸣小姐的心跳上。
她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日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捏起湿布的一角,布料是细麻的,吸了水后颜色变深。
她将湿布提起,左手托在下方,指尖轻轻拧转。
多余的水分被挤出来,滴落回瓷盘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那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拧干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放缓。
她的手指关节在用力时微微凸起,手背上的筋络浮现出淡青色的影子。
每一拧,湿布就皱紧一分,水珠就多落几滴。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个数的时间——
鸣小姐在心里默默数着,每一个数都像是心跳的一次搏动。
终于,她俯下身。
月白旗袍的腰身随着俯身的动作绷紧,勾勒出流畅的曲线。
她将湿布覆在写差的字迹上,指腹隔着布料轻轻按压、擦拭。
动作很轻柔,像是怕伤到纸张,可那轻柔底下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纸在湿布的擦拭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墨痕渐渐晕开、变淡、最终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水渍。
那水渍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纸张的纹理却依旧平整细腻。
她擦得很仔细。
从“对”字的横画开始,到“不”字的竖勾,再到“起”字的走之底,每一笔都不放过。
湿布在她的指间移动,时而打圈,时而平推,时而轻轻点压。
她的手腕很稳,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
偶尔,她的指尖会无意间碰到鸣小姐放在桌边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可每一次触碰,都让鸣小姐的身体轻轻一颤。
擦完后,她直起身。
将湿布叠好,放回白瓷盘里。
湿布与瓷盘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是素白的绢,边缘绣着银线兰草,与旗袍的纹样呼应。
“字都清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平淡底下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没有看鸣小姐,目光落在纸上那片淡淡的水渍。
看着水渍在日光下慢慢变干,颜色从深灰褪成浅灰。
“继续吧,写完了我会通知你停下~”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稍微重了些,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