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个小时前,一场会面彻底搅乱了他死水般的心境。
德意志派驻维希政府的全权代表,冯·伦德施泰特将军,带着一种与他铁血军人形象不甚相符的、近乎随意的姿态,向他宣读了一份来自柏林总统府的直接指令。没有趾高气扬的最后通牒,没有赤裸裸的掠夺清单。
“元帅阁下,”冯·伦德施泰特的声音平静,“基于威利总统对欧洲未来秩序与法德合作前景的深远考量,今天我被授命,特意来宣读柏林方面的决定,也就是即日起,对维希法国的政策做出如下重大调整:”
贝当的心猛地一沉,等待着熟悉的枷锁收紧。
“第一,维希法国政府被正式授权,重建并维持一支规模合理的国家武装力量,包括陆军及海军舰艇。”冯·伦德施泰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贝当的反应,“当然,其规模、部署及装备更新,需符合共同防务框架,并与我方军事代表充分协调。”
贝当布满皱纹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握着手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第二,维希法国公民,在完成必要审查程序后,将被允许在法兰南北部(占领区)与南部(维希控制区)之间相对自由地往来、探亲及从事商贸活动。”
自由?贝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词从占领者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第三,”冯·伦德施泰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温度,“柏林将终止此前要求的‘特别贡献金’(实为战争赔款),转而与维希法国建立平等的双边贸易关系。法兰西的农产品、工业品,将可以更顺畅地进入德意志市场,换取贵国所需的能源、工业原料及制成品。我们希望,这能切实促进维希法国地区的经济民生恢复与发展。”
指令宣读完毕,冯·伦德施泰特公式化地点点头,留下一个副官负责后续细节,便带着随从离开了。留下贝当一个人,像一尊突然被解除了咒语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允许重建军队?允许使用海军?允许自由通行?停止纳贡,改为平等贸易?
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轻柔,贝当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眩晕。这不是松绑,这更像是…换了一种更复杂、更柔韧、也更难以挣脱的绳索!威利·施克尔格鲁勃,这个看似温和的征服者,他不满足于用铁蹄碾碎法兰西,他要用蜜糖和丝线,将维希法国,将他贝当,一点一点地编织进那个以柏林为中心的“新秩序”中去!让法兰西人习惯德意志的存在,习惯在德意志主导的框架下生活、贸易、甚至…战斗?让抵抗失去土壤,让复国变得无关紧要?
“合作…发展…”贝当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重复着冯·伦德施泰特话语中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刺进他衰老的心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虚弱,比当初在贡比涅森林签字投降时更加深重。那时的耻辱是尖锐的、明确的。而此刻,这份来自柏林的“礼物”,却像包裹着天鹅绒的钝刀,缓慢地、温柔地切割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法兰西独立自主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