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日入时分,那抹残影般的金轮的确落得快如利刃出鞘,转眼工夫就已沉至殿阁的斗栱以下。原先洒落在堂间地砖上的光斑也有了极大的偏离,一条渭泾分明的划线横亘在她与她们三人之间。

她更黯淡了,而她们则依旧沐浴在暖气氤氲充溢、晖光缱绻晕染的云间烟火中。

“好,奴婢来了。”她展出一点应是很快乐的笑容,丢帚奔跃而来,轻轻地坐在了她心知也许不是她本应坐的位置上。

近日对澜翠过度的防范使嬿婉的内心时不时就被愧疚缠搅着,她有意识地在自己呆在永寿宫时努力去对澜翠好。诸如见她偶有忙碌时帮她顺带做完许多零碎的活计,或是得了某一样糕点零嘴时迫不及待就与其分享,后来发展到用膳时都会当着额娘的面不动声色地给澜翠搛一些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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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婵也何尝不是如此,对澜翠的友谊已占了半数的因素,另一半对公主说不出的歉疚也促使着她竭力对澜翠好。毕竟最初澜翠分明是她的友人,可现今公主照拂澜翠几乎已近鞍前马后的态势,她觉得自己亏欠了公主,可又不便制止公主的行动,迂回着做也只有这条道了。

用完了晚膳,澜翠眼见春婵抢着收拾桌子,公主和主子也搭了把手,尤其是公主和春婵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沾这份活。她略争了几句,争不过便作罢了,作出夸张的抹汗蹙眉的动作,让她们高高兴兴地笑了一番。

“等收拾完,我就唱一段昆曲,你们听听唱得成不成,再晚点我怕是要忘词儿了。”嬿婉边热火朝天地干活,边眉开眼笑地念叨,并未注意到澜翠默默地躲回了暗处,试图暂且喘息片刻。

春婵与公主间的关系好得令人艳羡,其实这也就解释通了为何公主愿意为着春婵的缘故就花这么大代价硬生生把自己从鬼窟里拽出来。但像她们二人这般的亲密程度,大抵不是能靠自己拼命以勤补拙就能轻易企及十之一二的。尽管没有一目了然的挤兑,但自己一直都像是个游离在她们之外的宾客,连脚下踏着的永寿宫的地界都没有多少实感,澜翠想着想着,眼角竟有些湿润了。

公主唤她了,她急忙一抹眼睛,兴致勃勃地过去,坐到春婵身边,露出欣然的笑意凝望唱得渐渐忘情的公主。

喧闹过后,又是无尽的死寂。澜翠躺倒在自己软和的床榻上,仰目望着熄烛后灰蒙蒙的虚空,扬得发酸的唇角缓缓垂落下来。

自己有限的才能配不起公主优厚至此的款待,而且这一段人生是否会在有朝一日戛然而止,让自己失去任何人的照拂,终究是无处可去。纷繁的杂念扰得她无法入眠,她闭目须臾,忽而又想起进忠拧着奸笑向公主逼近的面孔,于是越发吓得受不住了,抖抖瑟瑟地蜷入厚被中大口吁喘。

“春婵,你有没有觉着其实澜翠闷着心事?或者说…她并不如她表现得那样开心?”嬿婉偷摸拉了春婵回房问道。

“是的,奴婢也觉着有点儿。”春婵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敢先开口提而已。

“肯定是因为进忠…”嬿婉叹了口气,想和春婵商量是否该与澜翠解释清楚。

“奴婢觉着的确有进忠公公的因素,但还有一点,奴婢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春婵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奴婢总觉得澜翠很孤独,也很压抑,她不愿和我们太亲近但对您特别乖顺,就连出永寿宫都会征求您的意见。有一回您说不必她出去时,她稍一垂首像很失落的样子,却还在强颜欢笑。细想下来,除去领肉那日,她都没有独自出过门,很多时候她都抱着一柄竹帚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

“要不我明日假装不经意地告诉她可任由她出去散心?我去漱芳斋后,你尽量跟我额娘去往别处,若真无事要出门,你也躲入屋内别看着她。”嬿婉想起澜翠既然曾在进忠的安排下暂居四执库,那就有几分可能真正结交了与她身份相仿能互相倾诉的宫女伙伴。出不去永寿宫,见不了友人想必也是一大憾事,但以澜翠的性子,主动提出这令她郁闷多半不可能,自己就只能靠猜测了。

“行,奴婢听您的,先这么试试吧。”春婵思索着点了点头。

“当然,如果这一招无效,我就考虑把进忠的事与她说开吧,哪怕不能说我喜欢进忠,至少也能向她保证一番我俩是挚友,不存在谁胁迫谁的情况。”闻得公主这么说,春婵却开始首鼠两端了,半晌后她憋出一句:“还是别吧,奴婢后来又反复斟酌了,这种事您不能这么早就认,未来的变数太多了,咱们按兵不动才是硬道理。澜翠总有自个儿想开的一日,更何况真想不通也并无什么大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