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儿臣谨听皇额娘教诲。”嬿婉似乎犯了个错误,对其皇阿玛可扮作娇憨动人的乖女使其爱怜,可对皇后这样并无血缘关系甚至还有过擦边的过节者不应如此。他见嬿婉眉眼弯弯福身再拜,一时间无端地心头一紧。

“昆曲是汉人的一项源远流长的珍品艺术,有着很高的观赏价值,皇额娘平日里虽鲜少有机会亲自去听,但也认可这条众所周知的评价。可是——”皇后的言辞依旧温柔和蔼,但也在不经意间迎来了一个必然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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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并不太适合于你皇阿玛万寿宴这样宏大而理应相对严肃的场合。皇额娘私以为,一唱三叹的水磨调曲儿更应出现在一宫小宴、御花园、暖阁,甚至是皇阿玛若带你出游寻访的这些个时机。而万寿宴则过于隆重,不仅阖宫后妃皆在场,且一墙之隔还有男宾,炩儿扮作汉女吟唱牡丹亭选段到底不太能展现帝女的雍容端肃之美,反而倒像是春花生露一展风华的妾妃了。”

既然如此,那皇后怎还允许自己的女儿承琅杵在中间拨弄筝弦嗡嗡咛咛地展示才艺?他霍然怔住,再不懂筝乐也想到了能立即反诘皇后的措辞,遂先目视着嬿婉,而后把眼珠儿稍势往承琅那处瞥。

还真是见嬿婉出众就瞬间坐不住了,皇上都未说不可呢,这皇后硬凑什么热闹。他见嬿婉会意地眨眼,保险起见又瞧了皇上的面孔。只见其睁着惺忪醉眼,不知是摇摆不定还是根本无意去管,总之不是试图附和皇后怒斥嬿婉的态度。

“皇额娘,儿臣知错了,只是…”她不必进忠提醒都知该往哪一处搅浑水,正要迂回着往七姐身上扯,谁料皇额娘就先一步截了她的话头。

“其实皇额娘对你七姐欲弹奏筝曲也进行了劝阻,但你七姐未肯听取,皇额娘好说歹说才让她改了曲目。《月儿高》所描绘的是明月的升沉过程和对月中仙境的遐想,不掺杂其他的个人情感,虽说也不太合万寿宴的主题,但至少也没有太相悖,皇额娘就由着她去了,不支持也不批判吧。”

她下意识地转首望一眼七姐的表情,只见七姐安安静静地略微垂目,面颊略有些浮红。

怪不得方才众人对七姐喝彩时皇额娘一声不吭,但皇额娘捏不动自家女儿就拿自己当软柿子捏未免有点儿太过分了。

她干咳了一声,巧妙地低首转圜道:“是,儿臣当时只是想着彩衣娱亲博皇阿玛一笑足矣,并没有考虑全面,让皇额娘您忧虑了。下回儿臣一定会考虑周全,不叫您或皇阿玛为难。”

“不,皇额娘倒没有想要为难你或是琅儿的意思,在这一方面上皇额娘于你们二人也是一视同仁的。”皇后笑吟吟的,他观得嬿婉还算镇定,可他仍旧在心里唾骂了一句怎么阖宫上下尽是杂种。

“真若想要在万寿宴这一类场合献艺的话…昆曲也不是绝对的难登台面,而是这其中有一个‘度’,需得炩儿自己来掌握了。少一分则是唱腔优美圆润、恪守格律板眼,多一分就成了姹紫嫣红的妩媚,是否符合自己所处的年龄,姿仪给观者的感受又是如何,全在饰演者的一念之间。但炩儿的年纪尚轻,刚接触到昆曲不久,对此既觉新奇又急欲演绎出自己的见解也是无可厚非的。皇额娘相信,待到下回,无论炩儿是随年岁见长更为矜持端庄不再打算于宴席上表现,还是仍旧活泼灵动,想出了更妙哉的主意,都会取得你皇阿玛的乃至其余所有人的掌声。”

还真是滴水不漏,她从皇额娘的咬字间觉察出了其暗地里一度想要皇阿玛细究的问题关键——她不像是以帝女的身份博得皇阿玛的喜爱,倒像是以嫔妃的身份在争宠了。

抢了皇后亲女的风头就是不符合身份,在嬿婉思忖的同时,进忠也在内心咬牙骂着。但眼下不是和皇后硬刚的时刻,更不该寄希望于渐渐又烂醉如泥的皇上,他向嬿婉略一颔首,示意她先服软下了这个台阶再说。

“是,儿臣省得了。”说多错多,她一思量眼前的情势对自己不利,就干脆自掐手心挤出两颗晶泪,跪倒在地嗫嚅着回应了皇额娘。

自己似乎按着前世的经验把嬿婉引导成了不类公主反类嫔妃的心境。他眼望着嬿婉作出如此举动,下意识地心神一凛,一时竟辨不出究竟是她往昔残存的意识在作祟,还是自己想当然地将她带入了难以挣身逃脱的深渊。

“哎,大好的日子,炩儿别哭了,先坐回原位歇一歇吧。你皇额娘言重了些,但出发点也是好的,唉呀,这…这叫朕怎么说呢,炩儿你吃一堑长一智,考虑全面些就成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至于…”他装作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抖抖瑟瑟地躬身侍立着不敢抬首,皇上还有几分人情味,亦或是见场面的确僵持住了,不得不出言调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