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臣……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赵顼年轻而专注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和的笑意:
“在官家这般年纪时,臣亦是意气风发,自以为可只手补天。
十九岁中进士,踏马御街,春风得意,眼中所见,尽是这大宋锦绣河山,心中所想,皆是修齐治平,致君尧舜。”
他啜了一口茶,任由那苦涩后的回甘在舌尖蔓延,如同他漫长而复杂的一生。
“二十三岁,母丧丁忧,守制三年。
那三年,是臣一生中最寂静,也最清醒的时光。
褪去了翰林院的浮华,远离了汴京的喧嚣,在安阳老家,守着一盏孤灯,重读经史,遍览百家。
方才真正明白,书上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并非虚言。
治国之道,不在辞藻华章,而在百姓衣食;强国之基,不在朝堂争论,而在仓廪兵甲。”
他的语速渐慢,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那里有他峥嵘的往昔。
“庆历三年,臣追随范文正公(范仲淹),投身‘庆历新政’。
那时,我们何等热血!
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十事疏上,言犹在耳。
我们以为剔除了积弊,裁汰了冗员,澄清了吏治,这大宋便能焕然一新,重振汉唐雄风。”
韩琦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憾恨。
“可我们太急了,也太年轻了。
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得罪了太多的人。新政如烈火烹油,却无根之木,不过年余,便……人亡政息。
范公远谪,富郑公(富弼)外放,臣……亦自请出外。那一腔热血,终究凉了。
这是臣一生之‘过’——识事不明,操切孟浪,非但未能救国,反令朝局震荡,贤臣离散。”
他微微闭目似在平复心绪,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潭。
“而后便是西北,宝元、庆历年间,西夏元昊僭号,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败报频传,将士血染黄沙,关中震动,天下惊怖。
臣与范文正公再度受命,经略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