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是。”慧能说,“不然怎么能活到今天。”
陆离忽然呵了一声,冷笑着说:“和尚,不如送他两面镜子。一面照他八十年的脸,一面照他孙儿吃饭的碗。让他挑清楚,再死也不迟。”
老人回头看陆离,又看慧能,似乎想从这二人脸上找出点儿“仙人要度我”的神气。
可陆离只在檐下站着,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慧能依旧和和气气,只是手里那串念珠转得极慢。
第二日,儿子和儿媳才知道老人到底说了什么。
儿媳当场哭了,儿子像被雷劈了似的,把从山里带回来的三根柴火全搬出来,要给老人做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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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照旧吃得很慢,吃了半碗,就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对陆离和慧能说:“二位,山路难走,吃好了再行路。”
那口气,像一家之主在送客。
陆离与慧能没有久留,他们走时,老人站在那半截磨盘旁边,背弓得像一把旧犁。
他不再看他们,只低头用火钳拨弄脚边的几粒石子。后来,他们翻过牛角岭,又走了一程,夜里歇在一座荒了的道观里。
慧能点着半截油灯,对陆离说:“你说早死早脱离苦海。那世人还修什么福,修什么路?”
陆离躺在一堆干草上,闭着眼:“和尚啊和尚,修来生很好啊……修来生,就有借口让这辈子的人继续忍。
忍生,忍老,忍病,忍死……你们佛家那八苦,哪一苦不是教人忍出来的。”
“老苦最苦。”慧能道,“不是皮相,也不是命短,是连自己都嫌自己。”
“那你怎么不劝他活。”
“劝了。”慧能说,“我给他说,他若能再熬一冬,孙儿长高点,能帮他搬柴。他说他搬不动了,连自己的身子都搬不动了。我说不是要你搬柴,是要你等着。等一冬又怎样。他说冬天太长了。”
陆离睁开眼,看那灯花跳了一下。他说:“所以你放他死了?”
“贫僧没放,是时候到了。”慧能说,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佛也不能不许人死。可若是能多留一日,便该把那一日的饭吃完。
苦不是理由,苦也不是债。你把他当落叶,落叶还得归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