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廊下一阵轻响,一个灰衫术士起身,对殿上一揖,说他门中另有看法。
他说人之一身,不过是一囊借来的皮肉,阎王那儿有本账。生辰八字,寿元几何,早在前世定了。
“生得太好的,是还旧债;老得快的,是折禄;病得久的,是业重。你们汤药也好,丹砂也好,都只能治这身,不能改这本账。”
他话说得轻,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却听得满殿一静。
有人要驳,他却不坐,反讲起一个故事:“早年在岷江上,有个撑船的老倌。一夜风吹翻了船,满船人都死了,只他抓着木头上来。后来他一口气活到九十六。
旁人问他怎么这样命大。他说,阎王殿里没他的名字。为什么没有?因为前辈子替人挡过一刀。”
他说完便坐下,留一道阴阴的回声。
陆离听到这里,忽然想到了南景城,想到了朱玲珑,想到监正这家伙。
这金丹半仙,不会就是练这些寿命吧?
他敛了敛神,这种故事他听得不算少,但能讲得这么泰然的人不多。
道士皇帝在帘后开了口:“照你这样说,朕的寿元,也在阎王那里记着?”
那术士忙起身拜倒,说天子之寿自有天录,非小术所敢断。
皇帝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和尚们终于等到说话,慧能还没动。他身旁老僧先讲:“佛说生老病死,非为咒人,为让人看破。看破,非弃生也,不是不吃药,不是不养身,而是心不随物转。
身苦,则知身。心苦,则知心。
诸法本空,苦本无根,诸位以有求之心求长生,便如缘木求鱼,已先落在苦了。”
那武当道士不服,说:“你佛家只讲此心,人生在世,国要治,地要种,病要治。若人人都无求,天下却如何?”
这题大得能砸人。
老僧不慌,说:“无求者,不贪不以物乱心。非不为也。佛子入世,一样耕田施粥,只是担水砍柴,心了了。”
殿内静了一息,陆离看见慧能袖中的手动了动。
他想起来,这和尚以前也是会耕田的。
如今坐在这太清阁里,满殿人吵的“生老病死”,正是他一步步走过来的经。
陆离说不清自己是想听他讲,还是不想听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