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能终于起身。他先向皇帝方向欠身,后合十向四周,声音平和:“贫僧想先作个譬喻。”
他说,“人生一世,好比雾里过江。行时只觉湿冷,不知脚底深浅。有时浪高,有时流缓。老病者,是雾渐薄,看清了水。
死者,是雾散了,船靠了岸。若以为岸在雾里,便不敢靠;若懂得船只是船,便不惧停。”
殿中静得能听见檀香折落的声音,皇帝的身子朝帘外探了探,那帘子薄薄的,人影依稀。
皇帝问:“岸外是什么?”
慧能道:“无岸。”
这一句出,满殿的空气都像被什么捏了一下。
儒士愕然,道士冷笑。
那灰衫术士却不说话,陆离盯着慧能的后背,想这和尚平日里说话温温的,上殿来倒句句不离“无岸”。
这一句,比什么“西方极乐”都狠。
皇帝似乎有些失望,又不愿再问下去。
长乐公主坐在帘外的锦杌上,离佛门这一列极近。
陆离望她一眼,她正拿扇子挡着嘴,眼睛却全在慧能身上。
陆离想,无岸这话,她一定也不爱听。
但慧能说的时候并不看她,她到底只是公主,不是佛子。
他们中间隔着道蒲团,仿佛千山万水。
法会散了半场,日头把竹帘影子拉成细杆。
慧能坐下来,额头却有些汗。
陆离知道那不是热,是佛子也动了心。
他仍旧不去拆穿,这和尚的劫,还得自己往下演。
自己只是风景画看客,之前自己已经点破很多‘苦’了,让这和尚不陷入其中。
……这一场辩论,看似是和道士皇帝与儒、道相说,但其实,风景画里,哪有那么多人。
——都是【佛子】缺的【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