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太清阁里起了风。
竹帘被掀得一阵一阵,打在雕花楣子上,啪啪响。
道士皇帝已进了后阁歇息,论道却还在继续。
少了那把明黄帘子压着,各路人越发没了遮拦,话头也散了,原先那点客套劲儿像被风一吹,全化成刀。
最先发难的是个河洛来的老道,他面前的茶未动,声音先到:“和尚方才说‘无岸’。既无岸,你们修的又是什么?
你坐在这里,着锦坐席,受香火,享常住,你跟我说‘岸外无物’——是否也该先退席还俗,再来论这‘看破’?”
他语带笑,声音却利。
这一问问得满殿都拿眼看慧能,先前那帮江湖术士更起哄,说:“就是,你倒先把接受的供奉全丢了!”
慧能只合十,道:“无岸,不是说无舟。有舟,也别把舟扛着走路。”
那老道冷笑:“那贫道倒要问,你这舟是什么?”
慧能说:“出家。”
老道便道:“既出了家,还穿得这样整,我倒瞧不出与俗人有什么两样。”
满殿哄然,连廊下都有人叫好。
陆离靠在门边,灰眼清亮,他看那老道,本相早变了形——不是人,是这佛子胸口一团带着棱角的褐气,像旧伤结的痂,外头包着道袍与白须。
这些逼问声里没一句真和慧能有关,全是慧能自己睡不着时问过自己的。
他看那些叫好的人、摇头的人、笑着的人,也没有一人是外头来的。
祂们一个一个,全不过是这和尚心底未净的钩子:有疑,有愧,有惧,有不肯认的“放不下”,全被他从自己身上摘出来,摆成满堂的【人】。
又一个黑衣儒士站起身来,对慧能长长一揖,脸色却比谁都冷:“大师说心不随物转,敢问若你娘亲将死,你可回不回家?你回,心已随物;你不回,又与禽兽何异?”
这话比老道更狠。
殿中静了静,几个女官都不敢喘。
慧能面色未变:“回。”
那儒士追问:“若回了,心不苦?”
慧能道:“苦。”
儒士说:“苦,你如何自在?”
“苦是苦,回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