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佛修的是什么?”
慧能说:“不悔。”
儒士忽然发笑,像抓住了把柄:“你啊,还是舍不得。佛子也舍不得生离死别?!你那一套‘心不随物转’,不是道理,是拿来骗别人的。真到你自己头上,你比谁都放不下!”
陆离在旁冷眼看着,他看得更清。那黑衣儒士的本相像一柄磨得极薄的刀片,就悬在和尚襟口。
那是慧能最深处的一缕“怕”,怕他真修到最后,还是俗人。
这一个月来,病、死、生、老,已经够他受;爱与敬,苦与愧,已把这佛子原先的壳子敲得尽是细纹。
而今这场论道,不过是把刀。
用他的魔来杀他的佛。
这些全是和尚自己,陆离几乎能看见那些“人”的头全都朝向慧能,像他脑袋里那些吵了半生的念头全站起来了。
“和尚,你还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怕么?”一个妇人声音从廊下挤出来,是白日里那灰衫术士的女徒弟。
她笑吟吟的,像在问一件轻巧的事,“若长乐公主今日剃了头,跟你走,你要不要?”
满殿大噪,有人拍案,有人窃笑。
这回连那宫人都不再遮掩,都等着看慧能怎么接。
慧能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掠过,一声短鸣。他再开口时,声音如常,只是更低:“——她不会。”
女徒弟说:“若会呢?”
慧能说:“贫僧不能。”
女徒弟说:“不能什么?不能带她,还是不敢带她?”
慧能道:“不能误她。”
女徒弟追问:“误她?你连她是什么人,她自己都不这么觉得。你替她定?你凭什么?”
她话不快,却一句赶一句,把和尚往死角里逼。
那老道又插了一句:“不敢就是不敢,做什么遮羞布。”
满堂的声浪都朝那和尚涌过去,像许多许多年前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些问他“为什么还不死”的影子,如今全穿着道袍儒服,坐在光里,带着茶气和笑意。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慧能握着念珠的手收紧了。
可这和尚还是那样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株生在风里的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