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女彻底撕了脸皮。
满院的桃花瓣落下来,片片如刀,不杀她,只往她魂根里钻!
她像被千万只小手按住往事疾苦,又疼又痒,嘶声尖叫。
那已经没个准调了,前一句,是玉京式的清冷,低低地咒;后一句,是赤霆式的怒喝,骂得极脏。
眨眼的工夫,把她刚刚绷着的风流与体面都熬干了。
姹女蓦地张臂,满头青丝倒竖,眼眶里不见眼白,只剩下一汪烧得晃荡的金红!
她一脚跺碎了身下的地面,院中所有没投在桃树影里的事物,全给这一下掀起来,破瓦、断木、香灰、碎羽,被她一口吞。
吞下去,再吐。
吐出来时,便成了三头六臂,或人或兽,头皆如她。
满院皆是这法相,围在桃树四面,像一圈转得极快的红轮。
“贪、嗔、痴!”姹女三张脸同时叫道,声至半空,化作遮天帐幔。
满院香火,所嗅之处无不生心火。
陆离冷眼旁观,他看得出,这不是寻常法术。
这是三尸在借姹女的身子行法,把人之六根当弓弦,把七情当箭矢。
这等路数,对付凡尘寻常神异够了,可今日站在这里的,偏偏是个斩了三尸之二的。
他见过真贪,也见过真嗔,他自己便是这样一柄从贪嗔里斩出来的半仙!
如今这假冒的尸虫,倒在他面前抖起刀谱来。
陆离不禁轻嗤笑道:“一个三尸虫,也敢到我面前班门弄斧?”
“闭嘴——!”姹女三面齐吼,十六只手掌连连结印。
满院色相如走马灯。有丝竹,有美人,有金山,也有处处断头的古战场。
那些景像全向陆离压来,陆离只向前一步。
但就是这么一步,所有幻景都如沸汤泼雪,层层消融。
他抽出拂尘剑,横斩而出!
灰光一绕,满院红轮先碎三成。
接着那三头六臂的法相一个接一个垮下来,如泥塑入水。
姹女被打回一具细长女子,摔在地上,满口是血。
血也是胭脂色。她抬头看陆离。那眼里再没有媚了。
全是妒,全是怕,全是不甘,像被剁去尾巴的蛇。
她颤声道:“你还不是仙人……你同我一样……你也还没斩尽!凭什么……凭什么我满盘皆输?”
陆离还没答她,姹女一掌拍碎自己头骨。
那身体就地从头顶裂开,蝉蜕一样,先是从那裂口里,涌出大团灰黑又缠红的东西,没有脸,只有无数小节,每节都在翻滚。
再然后,它整只立起来,变成了一条长瘦的红虫,似蛇非蛇,满身鳞片上生着一只只极小的、转个不停的人眼。
头也是三枚,一红一青一黑。
它一现世,月亮都染了三分暧昧,连芍药双腿发软,直想扑进那光里去。
陆离眉头一皱,好似见了红尘中最恶心的东西。
桃花瓣对着那些虫子猛的冲刷下去,却被那胭脂香气全部吞噬殆尽!
那虫却在这时,又慢慢“褪”了一层。
新生长出来的人形,比姹女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