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水还没落地,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就疯了一样扑上去,趴在脏水坑里,跟几条野狗抢食地上的鱼刺和烂菜叶。

有个怀里抱着死婴的妇人动作慢了一步,没抢到吃的,就那么木然地坐在泔水桶旁,机械地往早就硬了的死婴嘴里塞着泥巴。

而在酒楼的二楼雅间窗边,几个身穿锦衣绸缎、脑满肠肥的富商和军爷,正一边搂着涂脂抹粉的歌妓饮酒作乐,一边探出头来,往下方的饥民堆里扔着烧鸡的骨头。

看底下的人为了半根鸡骨头打破脑袋、咬掉耳朵,楼上的老爷们便拍着栏杆,发出哄堂大笑,随手又扔下去几枚铜钱,砸在饥民的头上取乐。

再往前走几十步,街角的空地上搭着一个高台,上头插着草标,正在明码标价地买卖活人。

只是这里卖的不是奴婢。

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大字——菜人市!

年轻一点的女子,被剥得只剩下一件破肚兜,用麻绳串着脖子蹲在地上,称斤论两地卖给城里的军营和大户人家;稍微老一点的男人和小孩,价格比旁边的烂白菜还要便宜。

买的人神色如常地捏着“菜人”胳膊上的肉,挑肥拣瘦;被卖的人低着头,眼神空洞,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路过的城中居民更是习以为常,甚至还有牵着小孩的妇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地讨论着今天的人肉价格又跌了几文钱!

外面荒野里的乱兵吃人,好歹还知道躲在山沟军寨里;

小主,

而在这座高墙大院的繁华州府里,人吃人,竟然已经变成了一桩摆在明面上、交了税、合乎规矩的正经买卖!

“怎么会这样……蒲州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马背上的赵京娘彻底呆住了,双手死死抓着马鞍。

她不过是离开家乡去外地投奔亲戚住了大半年,回来之后,这座她从小长大的故乡,怎么就变成了一座披着锦绣画皮的活死人墓?!

就在这时,赵京娘突然在旁边“菜人市”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正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孙女,颤颤巍巍地站在人贩子面前。

“王老先生?!”

赵京娘惊呼一声,顾不上许多,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过去,“王老先生!您可是咱们蒲州城里有名的饱学宿儒,连知州大人以前都要尊称您一声先生的,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个被称为王老先生的老秀才闻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赵京娘好半天,才认出这位赵家的大小姐。

老秀才脸上没有半点羞愧,也没有半点悲伤,只是像一截枯木一样,麻木地扯了扯嘴角、

“是赵家小姐回来了啊……什么宿儒不宿儒的,圣贤书又不能当饭吃。家里断粮三天了,老夫年纪大了,肉酸,卖不上价。

只能把这小孙女牵出来换两斗粟米,好歹能让家里那几个小的再多喘两天气……”

说着,老秀才拍了拍小孙女的脑袋,把她往那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手里一推:“去吧,到了贵人锅里,也是一刀的事儿,不疼。”

那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不哭也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碎,就那么顺从地跟着屠夫往后面的宰杀棚里走去!

“不!不能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