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归鹤又落一子,封住黑棋一片气。
“言道玄象部、金狮部对狼鹫部留下的草场、马群颇有觊觎,三部摩擦日增。”
“白虎部暂作壁上观,但巴哈暗示,若有必要,他可暗中助我们一臂之力。”
慕容栖霞沉吟片刻,落子提掉白棋数子:
“北草原五部,狼鹫已衰,白虎暂友,玄象、金狮虎视,黑豹阴险。五部失衡,乱象将起。朝廷当下重心,恐不在此。”
萧归鹤颔首,目光扫过棋盘,忽道:
“你心不静。可是为了日间刘蟠之事?亦或是……后宫有喜?”
慕容栖霞抬眸看他,坦然道:
“皆有。刘蟠之事,疥癣之疾。后宫有喜,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皇后与苏德妃同时有孕,中宫与宠妃……陛下正值盛年,子嗣关乎国本,亦关乎……将来。”
她未说尽,但萧归鹤明白。
若皇后生下嫡子,自是正统;
若德妃先生下皇子,且是长子,依陛下对德妃的宠爱,加之其忠烈之后的身份,苏灵霄身为阳州镇守使,将来必有纷争。
而无论是皇后身后的清流文官,还是德妃可能倚靠的勋贵或将门,乃至暗中观察的曹谨言等宦官势力,都会因此而动。
“曹谨言向德妃示好,恐非无因。”
萧归鹤淡淡道:
“曹德海先前被林家清流口诛笔伐,说他进献谗言罪该万死,他早怀恨在心。”
“林皇后自恃清高,似对沐太后旧事有所耳闻,恭敬不足。”
“而曹谨言对沐太后则是极尽邀宠,甚得沐太后信任。若德妃生下皇子,曹谨言提前押宝,也好为将来铺路。”
“只怕他不止想铺路,”
慕容栖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
“更想……趁火打劫,乱中取利。我如今身处风口浪尖,怕是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萧归鹤轻轻落下一子,棋盘上白子隐隐成合围之势。
“你在东北功劳太大,陛下封赏又太重。陆阁老虽赏识你,然清流一系,向来不喜武将权重。”
“王崇儒、周明礼等人,表面客气,私下如何,尚未可知。曹谨言……此人没有底线,不得不防。”
“还有李景明,”
慕容栖霞接口,落下一记犀利的黑子,破了白棋的势。
“兵部侍郎,却与内侍过从甚密。他前番示好,是真心投效,还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
萧归鹤凝视棋盘,忽而一笑:
“棋局如世事,迷雾重重。然万变不离其宗,只需守住根本,任他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他指尖白子落下,并非攻杀,而是补强自身一处薄弱,
“你的初心,是东北三州安稳,是北齐一统后复苏振兴,但凭一腔侠义,护卫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其余之事,相机而动,兵来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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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目光清亮,“你我同心。”
慕容栖霞心中微动,望入他眼底,那里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她缓缓点头,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
“我明白。当下之计,以静制动,谨言慎行。”
“东北之事,交由灵霄、王焕、冯蓬,我们不宜再直接插手。”
“朝中诸事,冷眼旁观。后宫……更非外臣可涉足。只是,”
话音甫落,窗外恰好掠过一行南迁的秋雁,发出清唳的鸣叫,消失在暮色天际。
慕容栖霞望着雁群消失的方向,眸光有一瞬的悠远,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
“归鹤,我离开望月山,已近一年了。”
萧归鹤执子的手微微一滞。
是了,秋深了,雁南归……
自去年初冬离了南唐望月山,深冬又离了月湖山庄。
栖霞归鹤二人携碧珠、月影卫及鹤影卫,只凭一番侠义肝胆,一行人马从东越国来到北齐国,原只想除掉海神教羽翼,拥赵怀瑾为帝,换北齐一统太平。
如今北上驰援,平定北境三州,受封还朝,转眼已近一载。
不知岁月如流水,而这红尘京师,却已历几番风雨。
“望月山上次传书,是三个月前了。”萧归鹤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而月湖山庄也是只言庄中无事,勿念。”
慕容栖霞默然不语。
她父亲慕容金梧是望月剑派掌门,母亲陆蝉得西梁药谷真传,弟弟慕容修远天资聪颖,师祖骆天峰与师伯祖柏忆安日日在望月山门闲居,倒也不用她挂心。
去年离山。她借口去月湖山庄游玩,父母虽未阻拦,却也心知肚明。
知道栖霞她打小就待不住一个地方,心里自有丘壑。
如今她在征战的朝廷里摸爬滚打,沾了满身风霜尘土,反倒开始怀念起那些年一心学医习剑的简单日子。
“年关前,”她轻声开口,语气似对萧归鹤说,又似自语,“若东北无大变故,朝中也暂无风波,你我……或许可向陛下告假,回望月山一趟。”
萧归鹤眸中漾开暖意,应声便道:“好。”
正说着,老管家又在门外禀报:“侯爷,宫中有旨意到,传侯爷即刻入宫觐见。”
慕容栖霞与萧归鹤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凝肃。
这个时候突然宣召……
二人整理衣冠,匆匆入宫。
至宣政殿外,却见陆文渊、王崇儒、周明礼、曹谨言、李景明等重臣皆已在列,人人面色凝重。
内侍通传,众人入殿。
但见赵怀瑾端坐龙椅,面沉似水,手中拿着一份奏报。
皇后有喜带来的愉悦,似乎已被眼前的阴云驱散。
“慕容爱卿,”赵怀瑾将奏报递下,“你看看这个。”
慕容栖霞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心头微凛。
奏报是东北都督王焕八百里加急送来,言称:
狼鹫部残部勾结黑豹部,袭击了春州以北两处边市,劫掠商队,杀伤百姓十余人,焚毁货栈三处。
虽被守军击退,但边市已暂时关闭。
王焕已增兵巡视,然两部马队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奏报最后提及,玄象部、金狮部亦在边境频繁调动,似有异动。
“陛下,”
兵部尚书出列奏道:
“狼鹫部贼心不死,黑豹部趁火打劫,玄象、金狮虎视眈眈。东北恐再生变,臣请增兵春州,严加防范。”
“增兵?钱粮从何而来?”
周明礼立刻反驳:
“去岁江南水患,今春河东旱灾,赈济已耗空大半存粮。东北三州又免赋三年,国库空虚,哪来钱粮支撑大军长期驻防?”
王崇儒捻须道:
“北境新定,当以安抚为主。增兵恐激化矛盾,不若遣使申饬,令其各部约束部众,不得犯边。”
曹谨言尖细的声音响起:
“王尚书此言差矣。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申饬若有用,何来边患?老奴以为,当惩前毖后,调集精兵,予以痛击,方显天朝威严。”
李景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