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点起来，已经戒烟好几年的夏油杰熟练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一种微弱的镇定感。

旁边的五条悟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吞云吐雾，什么话都不想说。

傲慢啊——

自己是否也有点傲慢了？

五条悟在想，佐藤凑的死亡是不是过于轻飘飘了。

他死的时候，最后在想什么呢？

是因为压力太大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小凑或许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但是当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就好像在否定佐藤凑自己的选择。

这是自杀，不是他杀。

这是佐藤凑自己主动选择的道路。

他中途有无数次可以反悔的机会，那一整天的时间里有无数次可以选择暂停下来，把枪放下，给其他人打个电话。

但他都没有停下来，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死亡的道路。

白布盖着他的身体。

五条悟的目光看过去，黑色头发被理得整整齐齐地铺在枕侧，唇上那颗浅灰色的小痣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眼下的黑眼圈终于不会再因为疲惫而加深了。

佐藤凑这个人身上的白和黑，似乎显得格外分明。

像是彩色照片里黑白人影。

是因为遗传病吗？可是他已经努力活了那么久了呀。

他从当初发现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时间，从来没有选择放弃过自己。

为什么突然会在现在这种时候选择放弃呢？

所以他的死亡显得过于轻飘飘了。

像是不知不觉间从海边抓了一把沙子。

你嬉笑着，开心着，想着要把这把沙子放进家里的玻璃瓶，说要把它收藏起来，因为之后还想看见它。

于是你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贴着手掌的温度在慢慢变暖，但是等你下一次再张开手的时候，却发现它已经全部从指缝里溜走了。

什么时候漏掉的，不知道。

漏掉了多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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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张开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住。

什么都没有了。

……

五条悟看着佐藤凑的脸，说：“打电话给小凑的家人吧，我之前查资料，他的父亲是生病住院，只有他妈妈能接电话。”

在神奈川县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房子里，佐藤凑的母亲每天在便利店打两份工，每个月会收到来自东京的汇款。

“我们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联系他的母亲呢？”

五条悟想着，那个家里已经是那个情况了。

丈夫躺在病房里，账单每个月都在累积。

她又该如何接受自己儿子的死亡呢？他们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呢？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们跟佐藤凑并没有什么关系。

甚至夏油杰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跟他同住的那几年，他从来没有去查过对方的身份信息，也没有交往得过于紧密，没有过那种要托付身家性命的状态。

他只是安静地住在那个人的屋檐下，在深夜听着那个人传来的均匀呼吸。

而五条悟就更不行了。

他虽然曾经见过他，但真正和他面对面交流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别说朋友了，对方可能真的就把他当成一个难缠的怪人来看。

现在和他亲密的只有夏油杰这个同居室友和旁边属于后辈的七海建人。

但是没关系，死人不会说话。

佐藤凑也没办法站起来否认，说他们并不是他的朋友，并不算挚友。

虽然他哪怕活着，他也不会否认这些事情。

佐藤凑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

虽然心里可能会嘀嘀咕咕地想好麻烦，但也不会揭穿这些事实。

所以哪怕在他死后，他们依旧要利用他这种温和的性格来向他的母亲证明。

人这种生物，真的是由谎言、虚假、虚伪所构筑而成的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