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朔风如刀。
没有巍峨城关,没有砖石巨城。
苏砚辞占据的,本只是一座北境边陲最普通的土垣小城。
一圈低矮夯土围墙,几段破损泥垛,街巷狭窄、屋舍低矮,无天险可守、无坚城可依、无军械壁垒可凭。
这种村镇规模的简易据点,在正规门阀大军面前,本就是一冲即破的薄纸。
此时,镇外荒原,三千镇北玄甲军列阵肃立。
江青凝治军,恪守正统兵家章法,绝不犯低级武莽之错。
她很清楚——小镇街巷狭隘、屋舍密集、通路逼仄,骑兵冲锋施展不开,贸然骑队踏镇,只会自堵阵型、自乱阵脚。
故而此战布阵,章法森严,滴水不漏。
重甲步兵在前,列队压进,负责攻坚清镇;
轻步侧翼铺开,封锁所有出逃岔路;
玄甲铁骑在后列阵,按辔不动,为终极压阵、追歼、堵逃的绝杀底牌。
铁甲森森,步阵如墙,缓缓向小镇碾压推进。
骑兵始终留守外线荒原,不进窄地、不贪速胜,死死锁死所有逃亡纵深。
这便是北境军神的底蕴——稳、准、慎、绝,无破绽,无侥幸。
城头——实则是小镇唯一的夯土高台上。
十五岁的苏砚辞立在风里,冷眼俯瞰整副敌军阵型。
精密的军政韬略、跨时代的游击战术,在他心底瞬间成型。
他从不会真的蠢到以千余流民杂牌,硬碰百战正规精锐。
以卵击石,不是刚烈,是愚亡。
他要的从来不是死守一城一池,
而是保存火种、疲敌耗敌、诱敌深入、拉扯战局、以弱耗强。
十二岁雪夜立的道心,是守苍生;
十五岁习得的兵法,是活苍生。
死守小镇,全军覆没,星火尽灭,所谓公道,皆是空谈。
风掠少年黑衣,苏砚辞眼底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抬手,打出第一组隐秘旗语。
高台之下,千余义军瞬间明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没有慌乱奔逃,没有拼死列阵,所有人按提前排布的预案,悄然行动。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十六字游击真言,自此,第一次降临这片万古门阀乱世。
敌军步兵推进至镇外三百步,止步整列。
江青凝勒马于铁骑阵前,银甲沐风,目光越过残破土垣,锁定高台上那道清瘦少年身影。
她依旧给最后一次归降机会。
不是怜悯,是规制使然,是给天道最优种质最后一次顺天归位的余地。
“苏砚辞。”
她声透长风,清冷凛然,响彻四野。
“我镇北军步骑分阵,合围已成。此地无城可守,无险可依,你的流民义师,未经正规训战,不堪一击。”
“再劝你一次——弃械出镇,自归种质规制。”
“你可保全自身,保全全镇百姓、全营流民。”
“顽抗到底,兵锋之下,鸡犬不留。”
在江青凝的秩序观里,这已是最大仁至义尽。
归顺,是归位;投降,是生路。
逆序,是罪孽;死守,是覆灭。
高台之上,苏砚辞迎风而立,声音清亮,字字撞碎她半生信奉的天道规则。
“江将军依旧不懂。”
“我从不是叛天逆命,我是逆不公之规。”
“你守的是万古不变的尊卑秩序,是顶层门阀安稳,是种群冰冷存续数据。”
“我守的是活人,是弱者,是本该有人活、有尊严、有活路的人间。”
他抬手,指遍脚下小镇街巷。
“这两月,我废私税、禁掠夺、释幼种、安流民。此地无一人被强抢婚配,无一人被判定废料丢弃,无一人因基因瑕疵冻毙荒野。”
“这便是我要的世道。”
“你要我归阀、归制、归为器物。”
“那就要拿这千余流民的命、拿我十二岁立起的道心、拿整片乱世仅存的公道来换。”
“想要我降——”
少年抬眸,眼底星火灼灼,寸步不让。
“除非我死。”
两句对话,彻底敲定相悖的道心。
江青凝看着他,眼底第一次生出复杂心绪。
她见过贪生的叛贼、怕死的流寇、逐利的枭雄。
唯独此人,手握万古至宝,却视荣华枷锁如无物;
身处绝对劣势,却宁死不肯向世俗天道低头。
执拗、愚蠢、孤勇、逆天。
她依旧判定他错,依旧要剿灭乱局、擒拿种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