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百里,瘴雾终年不散。
谷外荒原,铁甲连营,壁垒横野。
那日谷口对峙之后,江青凝勒马止步。
她终究没有贸然率军入谷。
身为北境军神,她比谁都清楚兵家大忌——孤军入险地,地利夺于敌,形势自倾覆。
荒谷沟壑纵横、林瘴交织、通路错综复杂,无阵列可展,无冲锋可用,无决战之机可趁。
苏砚辞布下的毒瘴漫野,看似不夺人命,却滞气血、迷视听、废重甲、乱军心。
三千玄甲精锐,堂堂正统王师,一旦全数压入谷中,只会被拆分、拉扯、蚕食、拖死在无边山野迷雾里。
赢,是惨胜。
输,是惨败。
更深处,是她自己不肯承认的迟疑。
她想擒他,是遵军令、守天道、复秩序。
可她又隐隐不想彻底碾碎这束乱世唯一的逆火。
这少年太干净,太执拗,太孤绝。
举世皆逐利、皆顺天、皆视底层人命为草芥。
唯独他,以最优种质之身,不攀权贵、不享荣华、不做器物,反倒扎根泥沼,护尽天下弃民。
道心相悖是真。
心生敬重,亦是真。
两相拉扯,一念两难。
最终,江青凝做出了最稳妥、也最煎熬的决策——
不追、不撤、不强攻、不纵敌。
全军退至荒谷外围十里,依山扎营、夯土筑垒、立栅布哨、封锁所有谷口要道。
以围代攻,以困代战,以静制动。
她要封死整座荒谷。
断出路、断物资、断情报、断一切向外生机。
困到谷中粮草耗尽、人心自溃、流民内乱、义军崩盘,逼苏砚辞亲自出谷受缚。
铁甲大营连绵数里,旌旗林立,哨塔昼夜轮守。
玄甲军如一张冰冷铁网,死死扣死荒谷所有出口。
围杀之局,一成。
对此,苏砚辞谷中固垒,星火深耕,谷内,与世隔绝。
苏砚辞彻底落地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游击真意。
他从不急于突围,从不硬撼大营。
小镇虽弃,根基未损。
所有百姓、老弱、孩童、完整工坊、药田器械、精干义军,全数安然入谷。
整整一个月,荒谷之内,有条不紊,步步深耕。
第一,整军改制。
苏砚辞彻底废掉流民松散编制,以山林游击战为核心,重新编组队伍。
建斥候探哨队、暗夜袭扰队、陷阱布设队、毒瘴管控队、后勤工坊队。
人人分工,人人专精,不求正面决胜,只求山野缠斗、疲敌、耗敌、扰敌。
千余义军,日日操练山地奔袭、密林隐匿、夜战摸营、陷阱杀敌。
短短月余,这群曾经的流民散兵,褪去怯懦杂乱,练出一身山野鬼魅战法。
第二,制药扩产。
荒谷得天独厚,瘴草药源无尽。
苏砚辞扩大萃取工坊,规模化炼制瘴雾迷药、寒伤药膏、隐匿烟粉、扰敌毒散。
不求绝杀人命,只求废敌战力、乱敌阵型、破敌夜守。
低成本、高续航、零反噬、纯牵制。
第三,屯田固根。
谷中活水长流,土地温润。
义军全员垦荒种地、储粮晒谷、腌制干肉、囤积秋冬粮草。
放弃外界交易,彻底自给自足,硬生生把绝境荒谷,打成了固若金汤的游击根据地。
外界是冰封乱世、杀伐掠夺。
谷内是安居乐业、均分劳作、无尊卑无掠夺的小小人间净土。
越是安稳,谷中万民越是死心塌地。
他们跟着苏砚辞放弃小镇、退守荒山,不是逃亡,是扎根新生。
战局持续僵持,苏砚辞日夜袭扰,拉锯一月有余。
江青凝稳守外围,打算以围困拖死谷中星火。
可她万万没想到——
困得住山水通路,困不住少年游击天机。
自此,北境荒原开启整整一月的诡异战局。
白日,大营安稳,甲士列守,壁垒森严,一派肃杀寂静。
无冲锋、无对战、无喊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