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至夜幕降临,荒谷风起,便是无休止的袭扰拉扯。
暗夜之中,谷中轻装义军鬼魅出谷。
不结阵、不硬杀、不攻坚、不夺寨。
只做四件事:
摸哨、纵火、散瘴、惊营。
悄无声息拔除外围暗哨;
在粮草堆场、马棚、栅栏外抛洒引火干絮;
顺着夜风散播淡性毒瘴迷粉;
于暗处吹哨鸣鼓、虚张声势、惊扰战马。
玄甲军夜夜不得安寝。
刚刚合眼,外围火起。
刚刚休整,哨位被悄无声息拔除。
刚刚巡防结束,夜雾漫营、士卒头晕目眩、四肢酸软。
待江青凝调兵合围、举灯追剿,暗夜义军早已隐入荒谷迷雾,踪迹全无。
次次扑空,夜夜白忙。
正规军最忌疲兵。
百战精锐,不怕血战冲锋、不怕阵前厮杀、不怕强敌对决。
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追不上、打不到、无休止、全天候的阴柔消耗。
一月时间。
小主,
三千玄甲,无一次正面战败,却日日损耗心神、夜夜透支体力。
军心肉眼可见的浮躁、疲惫、焦虑、紧绷。
一边是谷中休养生息、日日精进、稳步变强。
一边是谷外枯守耗神、夜夜惊扰、军心滑落。
攻守之势,悄然逆转。
堂堂北境军神,手握百战精锐,围一座荒山、困千余流民,整整一月,寸功未立。
战局彻底陷入僵持死局。
而这三十日夜,是江青凝此生最煎熬、最撕裂的三十日。
她守的是万古天道、门阀秩序、种群存续、镇北军令。
理智时时刻刻告诉她:
苏砚辞是逆道乱臣,是颠覆规则的祸根,是私藏种质、蛊惑民心的叛首。
此人不除,北境永无宁日,乱世规制永无安稳。
可眼睛看见的,心底感知的,却是另一番真相。
她夜夜立在营垒高台,望着黑沉沉的荒谷。
看得见谷内隐隐灯火,错落人居,炊烟袅袅。
听得见谷中无杀伐、无掠夺、无压迫、无哭泣。
外界乱世,村村抢种、户户夺质、门阀屠民、弱者弃死。
唯独那片瘴谷之内——
老有所养、幼有所安、男有尊严、女有生路、无人被弃、无人物化。
他以逆道之行,行至公之仁。他以乱序之名,造最稳之世。
江青凝的道心,被日夜拉锯的现实,反复撕扯、碾碎、重组。
守秩序,则杀苍生安稳。护万民,则违万古天道。
她恪守二十年的军人信仰、秩序真理、天道大义,第一次摇摇欲坠。
她懂军纪,懂大局,懂存续。
可她也渐渐看懂——所谓大局,是顶层门阀代代垄断特权。所谓存续,是底层弱者代代牺牲陪葬。
苏砚辞没错。
只是,他的道,颠覆了她半生所有。
僵持过一月,战报传回镇北阀主城。
镇北阀主坐拥北境十数城,雄霸一方,杀伐霸道,心思深沉至极。
初闻战报,她先是震怒。
“江青凝领三千精锐,围一群流民残党,一月未破、寸功未取?!”
在镇北王眼里,这是匪夷所思的败绩。
正规百战军,拿不下山野乌合,是辱军、辱阀、辱正统!
可震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致、滚烫、近乎疯狂的狂喜。
她瞬间读懂了背后所有深意。
能让江青凝一月不破、久战僵持、束手无策的流民首领。
能以千余残兵、荒山瘴谷、游击弱术,拖住北境第一名将与三千玄甲的少年。
能弃荣华种质尊位、逆势起兵、收拢万民人心、自建净土的逆命者。
这何止是最优种质。
这是万年不出的天纵雄主之才!
血脉绝世,心智绝世,军略绝世,聚人心之能更是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