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平反的文书下来后，朝廷把周家旧宅归还了周家后人。

但旧宅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沈荞和裴铮一起去看过。那天是个阴天，天色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两个人坐了一辆骡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到了周家旧宅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面是高高的院墙，青砖垒成的，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墙根下积着黑乎乎的泥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骡车在周家旧宅门口停下来。沈荞先下了车，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挂着一把锈住的铁锁。门楣上原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周府”两个字，现在匾额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钉子眼，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裴铮也下了车。他的右腿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沈荞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扶着门框站稳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些发白，但精神头还行。

“进去看看吧。”裴铮说。

沈荞从怀里掏出钥匙。这钥匙是严大人给她的，说周家旧宅的钥匙在案卷里找到了，她可以带裴铮去看看。她把钥匙插进铁锁里，拧了几下，铁锁发出“咔嗒”一声，弹开了。

推开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高，密密麻麻的，把原来的青石板路面都盖住了。草丛里偶尔冒出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白的、黄的，在风里微微摇曳。院子左边有一口水井，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院子右边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裴铮走在前面，一瘸一拐地踩在荒草里。草很密，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他走到槐树前停下来，仰头看着树冠。槐树很大，枝叶已经伸展到了院子外面，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影里。

“这棵树有年头了。”裴铮说，“怕是有上百年了，”

沈荞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了看槐树。槐树的叶子绿得很深，深到发黑，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沉甸甸的。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将军以前就在这棵树下练刀。”裴铮说，压得很低。

沈荞看了看槐树的树干。树干上刻着一个字，刀刻的，笔画很重，每一笔都刻进了树皮里面。字迹已经发黑了，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但还能看清是一个“忠”字。

沈荞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腹碰到粗糙的树皮，感觉到一种冰凉的、坚硬的触感。那个“忠”字的笔画很深，刻进去的地方已经长出了黑色的苔藓，像是从树心里渗出来的血。

“将军，你的冤屈洗清了。”沈荞低声说。

裴铮没有说话。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扶着粗糙的树皮，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通过这棵树跟什么人对话。

沈荞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知道裴铮跟周将军的关系。周将军是裴铮在军中的恩师，是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盏灯。十年前周将军被诬陷通敌，裴铮替他鸣冤，结果被牵连入狱。十年了，周将军终于平反了，但周将军已经不在了。他在狱中病死了，没有等到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