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咳症越来越重了。

入秋以后，天气转凉，他的身子就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一天比一天蔫。白天还好些，能勉强下地走几步，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咳得翻来覆去，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痰里带血是常事，有时候咳得厉害了，一口血喷出来，染红半块帕子。

沈荞请了三个大夫来看。第一个是府城最有名的老中医，姓孙，七十多岁了，胡子白得像雪。他给裴铮把了脉，开了几副药，吃了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第二个是从隔壁县请来的，据说治肺病很有一手，看了裴铮的舌头，翻了翻眼皮，摇着头走了，临走说了一句“另请高明吧”。第三个是个游方郎中，自称祖传秘方专治咳症，开了几副药，吃了以后裴铮咳得更厉害了，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三个大夫看完，结论都一样：多年牢狱落下的肺疾，已入膏肓，药石无灵。

沈荞不信。

她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小屋里，面前摊着一堆医书。那些医书是她从府城的药铺和书肆搜罗来的，有《本草纲目》，有《千金方》，有《伤寒杂病论》，还有几本不知名的小册子，纸张发黄，字迹模糊，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到治裴铮病的方子。

翻到第三天，她在一个旧册子里找到了一个方子。

方子写在一张发黄的纸页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药汁写的。上面写着：取南疆雪岭参一株，配以白芨、款冬花、川贝母各三钱，文火煎服，日一剂，连服三月，可愈肺疾。

沈荞盯着那张纸页看了很久。雪岭参，她听说过这个名字。裴铮以前跟她讲过，说南疆的深山里有一种参，长在雪线以上，通体雪白，根须像人的手指，有起死回生的功效。那种参极难采摘，每年只有秋季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可以挖，错过就要等一年。

她把那本旧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酱菜铺子的后院，院子里晾着一排排酱菜坛子，坛子口用荷叶盖着，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味。秋天的阳光照在坛子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荞站在窗前想了很久。南疆远在千里之外，来回要两三个月。她走了，酱菜铺子谁来管？念荞才十四岁，念安才十一岁多，裴铮又是那个身子骨。她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但她不走，裴铮就只能等死。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出小屋，去正房找裴铮。

裴铮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偶尔会轻轻咳一声。床头的矮桌上放着一碗药，已经凉了，药面上浮着一层黑色的药渣。

沈荞在他床边坐下来，把那本旧册子放在他手边。”裴铮，我找到一个方子。需要一味药材，叫雪岭参，只有南疆才有。我去南疆找。”

裴铮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本旧册子，又看了看沈荞。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荞儿，别折腾了。”他说，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的身子我知道。这些年牢里落下的病根，不是一副药能治好的。你去了南疆，来回两三个月，铺子里的事谁管？念荞和念安谁照顾？”

沈荞红了眼眶。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管。我一定要去。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看着念荞长大。念荞才十四岁，还有好多年才嫁人。你不能食言。”

裴铮不说话了。他看着沈荞，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他伸出手，想摸摸沈荞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手臂没有力气。

“荞儿，”他说，“你去了南疆，路上小心，那边山高路远，匪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