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被处斩的那天，京城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

行刑在菜市口，午时三刻。沈蘅没有去看。他站在住处的窗前，听到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嘈杂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嘈杂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更热闹了。

他知道，周成完了。韩渊的最后一个心腹，也死了。

当天下午，沈蘅收到了大理寺的文书，正式撤销了对他的弹劾案，同时批准了他离京的请求。文书上盖着大理寺的大印，红彤彤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沈蘅把文书收好，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不多，几件官服、几本文书、一个装着令牌的木匣子，再加上一些换洗的衣服。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临行前夜，沈荞从府城赶到了京城。

她是两天前出发的，一路快马加鞭，换了三次骡车，终于在沈蘅离京的前一天赶到了。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蘅在客栈门口等她。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姐，你怎么来了？”沈蘅问，“铺子里的事怎么办？”

沈荞说：“念荞看着呢。我不放心你，来看看。”

沈蘅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伸手接过沈荞手里的包袱，带着她走进客栈。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认得沈蘅，给他留了一间上房，窗户朝南，能看到街上的夜景。

两个人在房间里对坐饮酒。酒是京城的二锅头，辣得呛嗓子，但沈蘅喝得很香。他端着酒碗，一口一口地抿着，脸上泛着微微的红。

沈荞不怎么喝酒，但今晚也陪他喝了几碗。酒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是这个夜晚的味道。

沈蘅喝到第三碗的时候，立时放下了酒碗。他看着沈荞，目光有些迷离，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姐姐，”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你知道吗，我当年最恨你嫁给了一个猎户。”

沈荞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酒碗，看着他。

沈蘅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年你十七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爹躺在床上咳血，娘整天哭。媒人来说媒，说山那边有个猎户，虽然穷，但人老实，愿意出五两银子的聘礼。五两银子，够爹吃半年的药了。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我不懂。”沈蘅说，“我不懂你为什么愿意嫁给一个猎户，我觉得你丢了我的脸，我是读书人，我的姐姐怎么能嫁给一个猎户？我那时候恨你，恨你不争气，恨你自甘堕落”

沈荞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沈蘅。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的、嘴角的、额头上的，一条一条的，像是岁月刻下的年轮。

沈蘅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盯着酒碗里的酒。酒面微微晃动，映出灯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