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我才知道，”他说，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比我勇敢。你敢爱，敢恨，敢拼命。你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卖了，把青春搭进去了，把什么都搭进去了。而我呢？我只会算计。我算计了三年，斗了三年，赢了又怎样？韩渊死了，我也老了。我赢了一场仗，但输了整个人生。”

他抬起头，看着沈荞。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蒙了一层雾。

“姐姐，我对不起你。”沈蘅说，“当年我不该恨你，你是这个家里最勇敢的人，而我是最懦弱的那个”

沈荞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握住沈蘅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多年做酱菜磨出来的。沈蘅的手很凉，指节突出，像是握着一块冰。

“弟弟，”沈荞轻声说，“我们都有各自的路，你的路是读书做官，我的路是嫁人生子，你的路不比我的差，我的路也不比你的好，我们只是走了不同的路而已”

沈蘅摇了摇头。”不，姐姐。你的路比我难走多了。你一个人撑着家，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等姐夫回来。你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我连想都不敢想。而我呢？我在京城做官，吃的是朝廷的俸禄，住的是衙门的公房，睡的是暖和的被窝。我有什么资格说辛苦？”

沈荞握紧了他的手。”弟弟，你也有你的辛苦。你在朝堂上跟韩渊斗了三年，每天都提心吊胆的，怕被人暗算，怕被人构陷。你的辛苦不比我少，只是你的辛苦是看不见的。”

沈蘅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酒碗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姐姐，”他说，“明天我就走了，去西南，做一个小小的教谕，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沈荞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沈蘅说的是安慰她的话。西南偏远，教谕是最末等的小官，沈蘅从按察使司佥事被贬到教谕，这不是历练，是流放。但她没有拆穿他。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小主，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酒喝完了，沈蘅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有些涣散。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了一丝水渍，在灯光下显得很暗。

“姐姐，”沈蘅顿时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沈荞点头。”记得。”

沈蘅说：“小时候你带我去山上摘野果子。有一回我从树上摔下来，把腿摔伤了。你背着我走了五里山路，才到家。你的背很窄，我趴在上面，两只脚都拖到了地上。”

沈荞笑了。”记得。你那时候才六岁，瘦得像个小猴子。”

沈蘅也笑了。”我现在也瘦得像个小猴子。”

两个人笑了一阵，然后又沉默了。夜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街上传来隐隐的更鼓声

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京城的夜景，灯火阑珊，楼阁重重，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