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像酱菜坛子里的酱汁一样，慢慢地发酵，慢慢地变浓。

入冬以后，裴铮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几步，在后院的石榴树下站一会儿，看看天上的云，听听远处的鸡叫声。坏的时候连翻身都难，躺在床上咳得天昏地暗，痰里带着血丝，一口一口地往帕子上吐。

沈荞学会了扎针。

针灸是她跟一个游方的老郎中学的。老郎中在府城的药铺里坐堂，姓柳，七十多岁了，手很稳，扎针的时候一点都不会抖。沈荞跟他学了半个月，学了十几个穴位，什么肺俞、尺泽、列缺、太渊，一个个记在心里，在自己手上练了无数遍，直到扎进去不疼了，才敢在裴铮身上试。

裴铮很配合。每次沈荞拿针出来，他就把袖子挽起来，把胳膊伸过去。他的胳膊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青色的，一条一条的，像线在爬。沈荞把针扎进去，裴铮的眉头微微皱一下，但不出声。

“疼吗？”沈荞问。

裴铮摇头。”不疼。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荞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针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孔。裴铮的胳膊上留下了一排排红色的小点，像是一串串细小的红豆。

扎完针以后，裴铮的咳嗽会减轻一些，有时候能安稳地睡一个时辰。沈荞就趁着这个时间去铺子里忙活。酱菜铺子的生意还不错，念荞管得很好，账目清清楚楚，进货出货井井有条。沈荞有时候看着念荞算账的样子，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念荞太像她了，又太不像她了。像的是那股子韧劲，不像的是那份冷厉。

念荞十七岁了，个子蹿得很快，已经比沈荞高出半个头了。她的脸瘦削而冷峻，左颊上那道淡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的眼神比以前更冷了，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把人从头到脚扫一遍，什么心思都瞒不过她。

但她对沈荞和裴铮很温柔。每天早上，她会早早起来，把铺子的门板卸下来，把柜台擦干净，把酱菜坛子一个个摆好。然后她去厨房煮粥，粥煮好了端到正房，放在裴铮的床头。

“爹，喝粥了。”念荞说。

裴铮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粥碗。粥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甜的。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完了把碗递给念荞。”念荞，辛苦你了。”

念荞接过碗，摇了摇头。”不辛苦。”

她转身走出正房，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念安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鼓的。他今年十四岁了，在宋明远的学堂里读书，成绩一般，但性子温厚，像他父亲。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姐，你在看什么？”念安问。

念荞低头看着他。”没看什么。你吃慢点，别噎着。”

念安嘿嘿一笑，继续啃红薯。红薯烤得焦黄焦黄的，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在空气里。他一边啃一边往学堂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姐，爹今天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