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可以，让他留了地址。”

沈荞点了点头。念荞做事她放心，这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有时候甚至让沈荞觉得心疼。别的十七岁姑娘还在撒娇玩闹的时候，念荞已经能独当一面地管一家铺子了。

“娘，”念荞突然抬起头，看着沈荞，“方德才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去县衙告状。”沈荞说。

念荞点了点头，把湿漉漉的手从盆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城东那边盯好就行。”沈荞说，“别的事娘来办，”

念荞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沈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黑暗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觉得她不是十七岁，而是三十七岁。

第二天一早，沈荞揣着账簿底本去了县衙。

县衙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立着两头石狮子，狮子身上落满了鸟屎，看起来脏兮兮的。沈荞走到门口，对守门的衙役说她要见县令。衙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她什么事。沈荞说她要告状，告赵天赐旧部方德才私吞盐引。

衙役的脸色变了一下。赵天赐这个名字在府城是禁忌，虽然人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但一提起来大家还是会下意识地缩一缩脖子。衙役让她等着，转身进去通报。

沈荞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衙役才出来，把她带进了县衙后堂。

县令姓陆，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把山羊胡。他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他看到沈荞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碗，朝她点了点头。

“你就是沈记酱园的沈掌柜？”陆县令问。

“是。”

“你说要告方德才私吞盐引，证据呢？”

沈荞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底本，双手递过去。陆县令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好几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账簿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本账簿是哪里来的？”陆县令问。

“我丈夫流放前藏在墙缝里的。”沈荞说，“赵天赐当年私藏盐引的全部流水，都在这上面，”

陆县令看着沈荞，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本官会查。你先回去，有消息会通知你。”

沈荞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推着独轮车卖菜的农妇，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公子。他们从沈荞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沈荞迈开步子，朝酱菜铺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像是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她想，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方德才背后还有人。赵天赐死了，但赵天赐留下的那些灰色势力还在。他们像一群藏在暗处的老鼠，只要有奶吃就会继续活着。沈荞要做的不是打一只老鼠，而是把老鼠窝端了。

她转过头，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慢慢展开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