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雨中轻轻摇晃，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荞已经睡下了。她躺在床的左边，裴铮躺在右边。裴铮的呼吸很轻很浅，均匀而安稳，像是已经睡着了。沈荞侧着身子，面朝着窗户，听着窗外的雨声。街上传来隐隐的更鼓声

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门板上点了三下。咚、咚、咚。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一两秒。

沈荞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敲门声没有再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屋檐上的声响和风穿过桂花树枝叶的沙沙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裴铮。裴铮还在睡，呼吸没有变化。

沈荞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穿上鞋，走到外间。她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大门口，站在门后面，低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沈掌柜，鄙人姓钱，是赵天赐当年的账房先生。深夜来访，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沈荞的手按在门栓上，没有动。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面上不动声色。赵天赐的账房先生，这个名字她听过，但从来没有见过。当年赵天赐手底下有好几个人帮他管账，其中最得信任的就是这个姓钱的。赵天赐被抓之后，钱账房就消失了，有人说他逃到了外地，有人说他被灭了口，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荞问。

“打听了几天。”钱账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低低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沈掌柜，我知道深夜打扰不妥，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必须当面交给你。”

沈荞想了想，把门栓拉开了一条缝。门缝很窄，只能看到门外一个人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进来吧。”沈荞把门拉开了一些。

那人侧身挤了进来。沈荞把门关上，重新栓好门栓。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着这个人。

五十多岁，瘦骨嶙峋，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风吹干了的橘子皮。他的眼睛很小，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老鼠的眼睛。他站在门口，双手捧着那个布包，微微弓着腰，看起来既紧张又恭谨。

“坐。”沈荞指了指堂屋的方桌。她自己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钱账房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双手搁在布包上面，手指微微发抖。沈荞注意到了他的手指，细长而干枯，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那是一双长期握笔的手，但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了。

“沈掌柜，”钱账房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赵天赐当年的账目，有一部分是我经手的。他死后，我把自己的那份账簿带走了，藏了好几年。最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我怕出事，所以赶着把东西送过来。”

他把布包推到桌子中间。沈荞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钱账房的脸。

“让我看看。”沈荞说。

钱账房点了点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账簿，跟沈荞手里那本差不多厚薄，封皮也是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他翻开第一页，递到沈荞面前。

沈荞低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