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秋雨连绵的夜晚。

雨不大，但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从傍晚一直下到半夜。雨丝很细，密密麻麻的，在灯光里像一面银色的帘子。屋檐上的水滴一串一串地往下淌，砸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雨中低着头，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滴在树根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渗进去了。

沈荞已经睡下了。她躺在床的左边，裴铮躺在右边。裴铮的呼吸很轻很浅，比前几天又弱了一些，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到了他这里就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沈荞侧着身子，面朝着裴铮，看着他在黑暗中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上有一层不健康的灰白色。那道疤痕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条深色的线，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她伸手碰了碰裴铮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但没有汗。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声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薄的鼓，咚、咚、咚，节奏很慢。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沉闷的、潮湿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泼在了什么东西上面。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很容易被忽略。但沈荞的耳朵很灵，尤其是在夜里，她对任何异常的声音都很敏感。

她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再响。院子里只有雨打在屋檐上的声响和水滴落在地面上的滴答声。

她想了想，翻身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鞋，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飕飕的。她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沈荞就起来了。她穿好衣裳，走到铺子门口，准备开门。她的手放在门栓上，刚要把门栓拉开，顿时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重的腥味。

她的心跳了一下。她把门栓拉开，推开门，然后看到了。

铺子的大门上，泼了一桶血。

血是暗红色的，从门板上往下淌，流成了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粗毛笔在门板上画了几道竖线。血已经半干了，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门板上的木纹被血盖住了，原本灰褐色的木头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门槛上也沾了血，血顺着门槛滴到了地面上，和昨晚的雨水混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滩稀薄的红色水渍。

沈荞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张。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血泼过的门板，看了很久。她的手搁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但没有发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片死寂的海面。

“怎么了？”身后传来裴铮的声音。

沈荞转过身，看到裴铮站在廊道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表情有些憔悴，但眼神是清醒的。

“没事。”沈荞说，“你进去，”

裴铮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沈荞的肩膀，看到了铺子大门上的那片暗红色。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了沈荞身边，跟她并肩站着。

两个人看着那扇门，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荞开口了：“去请县令。”

裴铮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