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荞二十岁了。

她已经能独当一面管三家铺子了。城东的分店、城西的分店、还有总店，三家铺子加起来有十来个伙计，每天进出的账目有上百笔，念荞一个人全管得过来。她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连一个铜板的差错都没有。

沈荞这两年不怎么管铺子了。裴铮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照顾裴铮身上。铺子里的事基本上都交给了念荞，偶尔过问一下，也只是看看大账，具体的事情已经不管了。念荞接手之后，铺子的生意不但没有变差，反而好了不少。她比沈荞更精明，更果断，也更不留情面。

这天上午，念荞坐在总店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本，分别对应三家铺子。她翻开城东分店的账本，一行一行地看着，手指在每一笔数目上划过去，速度很快，但不潦草。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很专注。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帽子的边沿绣着一圈银色的花纹。他的脸很圆，红光满面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柜台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副生意人特有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个人姓孙，是城东最大的供货商。他手里握着方圆百里最好的黄豆和蚕豆货源，镇上做酱菜的铺子几乎都从他那里进货。沈荞当年做酱菜生意的时候，跟孙供货商合作了很多年，两个人一直相处得不错。孙供货商给沈荞的价钱一直很公道，沈荞也一直很照顾他的生意。

但念荞接手之后，情况变了。

“孙老板，”念荞抬起头，看着孙供货商，“你给我们的黄豆，上个月的价钱是每斗六钱银子。对不对？”

孙供货商点了点头。”对，六钱银子，跟以前一样的价钱。”

念荞把城东分店的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那你给城东王记酱坊的价钱是多少？”

孙供货商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每家铺子的价钱不一样，这很正常嘛。”

“我知道不一样。”念荞说，“但你给王记的价钱是每斗四钱八分，比给我们低了两成”

孙供货商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山羊胡微微翘了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念荞没有给他机会。

“孙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念荞把账本合上，双手交叉着搁在柜台上，目光平视着孙供货商的眼睛。”我手里有三家铺子，一年从你这里进的货少说也有三千斗。三千斗黄豆，按六钱银子一斗算，是十八两银子。按四钱八分算，是十四两四钱。差了三两六钱银子。”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三两六钱银子不是小数目。你压低王记的价钱，是因为王记的量大，你想拉住这个客户。这我理解。但你不能用拉住王记的方式来压我们。我们是老客户了，我娘跟你合作了这么多年，你不能因为她不管事了就随便欺负我们。”

孙供货商的脸涨得通红。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念荞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欺负你们，我是……”

“你要么按四钱八分的价钱给我们供货，”念荞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要么我们换人。城南的钱老板也在做黄豆买卖，价钱比你便宜，质量也不差。我已经跟他谈过了。”

孙供货商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念荞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像是两颗黑石子，硬邦邦的，碰上去只会疼。

“念荞姑娘，”孙供货商的声音有些紧，“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大家合作了这么多年，你突然要换人，不太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