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小雪，天就冷了下来。北风从城外的旷野上刮过来，呼呼地响，刮得窗户纸都在抖。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来摇去，像是干枯的手指在空中乱抓。

裴铮的病在这个冬天急剧恶化了。

入冬的第三天，他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像是嗓子痒了，用手捂着嘴咳两下就过去了。沈荞给他煮了梨汤，润肺的，他喝了两天，咳嗽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频繁了。到了第四天，咳嗽变成了一阵接一阵的，咳起来就停不下来，整个人弯着腰，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了，脸涨得通红，青筋从脖子上凸出来，一条一条的，像是要从皮肤下面挣脱出来。

沈荞守在他身边，给他端水、拍背、擦汗。她的手拍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脊椎骨一根一根的，硌手。她记得裴铮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裴铮壮实得很，胸膛厚实，肩膀宽阔，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现在的裴铮瘦得像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第五天夜里，裴铮咳出了血。

血是暗红色的，混在痰里，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把胭脂搅进了米汤里。裴铮咳完之后，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只剩下一具干瘪的壳。

沈荞端着痰盂，看着里面那团暗红色的东西，手指微微发抖。她把痰盂放在床脚，用一块布盖住了。她不想让裴铮看到那些血。

“我去找大夫。”沈荞说。

“不用了。”裴铮的轻声说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大夫来了也没用。”

沈荞站在床边，看着裴铮的脸。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先去了城东的回春堂。回春堂是府城最大的药铺，坐堂的大夫姓刘，六十多岁了，白胡子白眉毛，看起病来很仔细。沈荞敲开回春堂的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铺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灯光昏昏黄黄的，在黑暗中摇曳着。

刘大夫被叫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但看到沈荞脸上的表情，那丝不耐烦就收起来了。他穿上棉袄，跟着沈荞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裴铮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更厉害了，咳到最后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跪在床边的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痰里混着血块，一块一块的，像是碎了的红宝石，散落在青砖地面上。

刘大夫蹲下来，扶着裴铮的肩膀，让他靠着床沿坐好。他伸手探了探裴铮的脉，眉头皱得很紧。他把裴铮的手放回去，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间，把沈荞叫了出去。

“沈掌柜，”刘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丈夫的肺已经伤得很深了。早年受的旧伤，一直没有好好治，现在落下了病根。这次咳血，是因为肺里的淤血排不出来，积在那里，越积越多。”

沈荞的手指攥紧了围裙的边角。”能治吗？”

刘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白胡子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一根一根的，像是细小的银丝。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