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

沈荞一大早就起来了，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先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把面粉倒进木盆里，加了水，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她揉了小半个时辰，把面团用湿布盖上，搁在灶台旁边醒着。

后院的药炉子上，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给裴铮熬的药，一天两副，雷打不动。沈荞揭开锅盖看了看，药汁已经熬得浓稠了，颜色黑乎乎的，闻着有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她把药汁滤进碗里，端着往卧房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裴铮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两腮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精神还不错，眼睛是亮的，看到沈荞进来，把书放下，笑了笑。

“今天的药闻着比昨天的苦。”裴铮说。

“苦口良药。”沈荞把碗递给他，“喝了。”

裴铮接过碗，皱着眉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碗还给沈荞。他的右手抬起来的时候在发抖，碗沿碰到了他的手指，药汁溅了几滴在被子上。沈荞拿过碗，用袖子把被子上的药汁擦掉。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荞问。

“比昨天好点。”裴铮说，“能坐起来了，”

他说着，两只手撑着床沿，慢慢地把自己往上挪了挪。他的右臂使不上劲，全靠左手撑着，整个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沈荞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知道他的脾气，宁愿自己费劲，也不愿意让人帮他。

裴铮坐稳之后，喘了几口气。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左手擦了一把，然后抬头看沈荞。

“今天几号了？”

“腊月二十九。”沈荞说。

裴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就过年了？”

“嗯。”

“那得包饺子。”裴铮说，“你面和好了没有？”

“和好了，在醒着。”

“那我去帮你擀皮。”裴铮说着就要掀被子。

沈荞按住他的手。”你老老实实躺着，别添乱。”

“我没事。”裴铮说，“我就是坐着擀个皮，又不费什么劲，”

“你坐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沈荞说，“你要是倒了，明天这年就别过了，”

裴铮看着她，没有再争。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昨天夜里他咳了半宿，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煮熟的虾。沈荞坐在床边给他拍背，拍了一个多时辰才消停。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但他不想让沈荞看出来。

“那我看着你和面。”裴铮说。

沈荞没有再说什么。她端着药碗出去了，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裴铮还靠在床头，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他的脸朝着窗户，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痕照得很清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就白了一半。

沈荞转身走进了厨房。

到了下午，面醒好了。沈荞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下，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念荞从外面进来，看到案板上的面团，走过来帮忙擀皮。她的手很巧，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个面皮几下就擀好了，又圆又薄。

“娘，爹今天怎么样？”念荞问。

“精神还行。”沈荞说，“能坐起来了，”

念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着头擀皮，动作利落得很，一个接一个，案板上很快就铺了一圈面皮。

念安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一进门就嚷嚷：“娘，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

“知道了。”沈荞说，“把门关上，别让冷风吹进来，”

念安关了门，跑到案板旁边，踮着脚往上看。”娘，你包饺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