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点，别炸着手。”沈荞在后面喊。

“知道了。”念安头也不回地说。

鞭炮放完了，天上的烟花也开始放了。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会儿是红色的，一会儿是金色的，一会儿是绿色的，照亮了半边天。裴铮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他的脸被烟花的光照得忽明忽暗，那道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沈荞从背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脊梁骨硌着她的脸。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裴铮低头看了看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只手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一双干了半辈子活的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荞。烟花还在天上放着，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裴铮抬起左手，轻轻摸了摸沈荞的脸。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荞儿。”他说。

“嗯。”

“真好。”

这两个字，沈荞记了一辈子。许多年后，当她一个人坐在酱园后院的太师椅上，看着满院子忙碌的伙计们的时候，她还会想起这个除夕夜，想起裴铮站在门口看烟花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两个字。那时候她已经不年轻了，头发里掺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手上的老茧磨了又磨。但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烟花放完了，天又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雪反射着微弱的月光，白茫茫的一片。念安已经困了，靠在沈荞怀里打瞌睡。念荞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洗了。

裴铮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天。天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的。

“进去吧。”沈荞说，“外面冷，”

裴铮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鞭炮的纸屑散落在雪地上，红色的，像一朵朵碎掉的花。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走进了屋里。

沈荞抱着念安跟在他后面进去，顺手把门关上了。门外的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的火炉还烧着，暖烘烘的。

裴铮躺回床上，沈荞帮他盖好被子。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起来。沈荞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沈荞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说话了。

她站起来，把烛台端到桌边，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裴铮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块冰。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烟花的烟雾还没散尽，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想，这大概是裴铮最后一个年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深，但很疼。她没有让它继续往下想。她低下头，走回厨房，把明天早上要煮的饺子从冷库里端出来，放在灶台旁边。然后她灭了灶里的火，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院子里很安静。念安的呼吸声从卧房里传出来，均匀而绵长。念荞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大概是在看账本。

沈荞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她转身回了卧房，脱了外衣，在裴铮身边躺下来。被窝是暖的，裴铮的身体靠过来，温度透过衣服传到她身上。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在手里很踏实。

“睡了吗？”裴铮低声问。

“快了。”沈荞说。

“荞儿。”

“嗯。”

“明年还包饺子。”

沈荞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