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比往年晚。

过了正月十五，天还是冷的。河面上的冰化了一半，白天化，夜里又冻上，反反复复的。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掌。

裴铮的身体比冬天好了一些。

这个变化是从正月初三开始的。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咳嗽。这是入冬以来头一回，他一整夜没有咳。沈荞当时正在灶台前烧水，听到卧房里没有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进去看。结果裴铮正坐在床上穿衣服，脸色虽然还是蜡黄，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不咳了。”裴铮说。

沈荞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大夫说过，像裴铮这样的病人，好一阵坏一阵是常有的事。好的时候能吃能喝能走能动，坏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好的时候越长，坏的时候就越危险。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说：“那今天出去走走吧。”

从那天开始，裴铮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走几圈。他的步子很慢，右手垂在身侧不动，左手扶着院墙，一步一步地挪。他走一圈大概要一刻钟，走三圈就累得不行了，扶着墙喘半天。但每天都走，没有一天落下。

到了二月初，他走得快了一些，不用扶墙了。偶尔还能帮沈荞搬搬东西，比如把一坛酱菜从架子上搬到柜台上。他搬的时候很吃力，两只手抱着坛子，胳膊上的青筋暴出来，脸涨得通红。但他搬完了会笑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沈荞看着他搬东西的时候，总是把目光移开。她不敢看他的脸。他的脸越来越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块石头。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往外鼓着，像两颗快要掉出来的葡萄。他的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她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

大夫上回来的时候，把沈荞叫到外间，压低声音跟她说：“嫂子，有句话我得跟你说。裴大哥这身子骨，底子早就掏空了。这阵子看着好些，其实是油灯快灭的时候，最后亮一下。你们该准备的，趁早准备。”

沈荞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大夫叹了口气，背着药箱走了。

那天晚上，沈荞坐在灶台前烧水，眼睛盯着灶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在想大夫的话，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房里。裴铮已经睡了，呼吸声很轻。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裴铮的几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柜子最下面是一个布包，她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匹白布。她把白布抽出来，在灯光下展开看了看。白布很厚实，摸上去滑溜溜的，是上好的棉布。

那是她去年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买的时候说的是给念安做冬天的棉袄。但她心里想的不是做棉袄。

她把白布重新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把衣服一件件放回去。然后她关上柜门，回到灶台前继续烧水。

从那天开始，沈荞开始偷偷准备后事。

她先是托人打听棺材铺子。县城里有两家棺材铺，一家在东街，一家在南巷。东街的那家做得精细，但价钱贵。南巷的那家手艺粗糙些，但便宜。沈荞两家都去看了，最后选了南巷的那家。她跟棺材铺的老板说要做一口柏木棺材，老板问什么时候用，她说不急，先做着。

老板看了她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有多问。

然后是寿衣。沈荞去成衣铺子扯了两匹布，一匹深蓝色的，一匹灰白色的。深蓝色的做外衫，灰白色的做里衣。她自己动手裁剪，白天在铺子里忙着生意，晚上点着油灯在灯下缝。她的针线活不算好，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好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