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荞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我没瞒你。”

裴铮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眼睛一红，我就知道。”

沈荞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在裴铮身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街上的吆喝声。

过了很久，裴铮说：“棺材不用太好的，柏木就行。”

沈荞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裴铮看到。”知道了。”

“寿衣的袖子做宽一点，我穿着舒服。”裴铮又说。

沈荞点了点头，还是没有抬头。

裴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手指很细，像枯树枝一样。”荞儿，你别哭。”

“我没哭。”沈荞说。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她忍住了。

裴铮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睡觉。但沈荞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那只手凉凉的，那只手热热的，凉的和热的握在一起，分不出界限。

晚上，裴铮喝完药早早睡了。沈荞坐在灯下缝寿衣，针脚比前几天整齐了一些。她缝了一会儿，放下针线，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像一只眼睛。

她想，她这辈子缝过很多东西。缝过衣裳，缝过被子，缝过念荞小时候的虎头鞋，缝过念安的肚兜。但她从来没有缝过寿衣。这是头一回，也应该是最后一回。

她不知道裴铮还能撑多久。大夫说了一个月，也可能两个月，最多三个月。他的身体已经是一盏快灭的灯了，风一吹就会灭。他现在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跟念安闹着玩。但这些都不会太久了。

她转过身，看了看床上的裴铮。他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

沈荞走过去，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走回灯下，继续缝寿衣。

针线在布上穿进穿出，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窗外的月亮慢慢移了位置，从老槐树的枝丫上移到了屋顶上。夜深了，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

沈荞一直缝到后半夜，才把寿衣的外衫缝好了。她把外衫叠好，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腰酸得厉害，背也疼，眼睛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她灭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走到床边，轻轻躺下来。裴铮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有节奏地，很规律。

她闭上眼睛，心想，再缝一夜，里衣就缝好了。然后是鞋，是袜子，是帽子。一样一样来，不着急。

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