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荞坐在铺子里，看着柜台前面排队的客人。

队伍不长，七八个人，有端着陶罐来买酱菜的老主顾，有第一次来尝鲜的生面孔，还有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一口气要了五坛，说是要带回去送人。伙计在柜台后面忙着称量、装坛、封口，动作麻利得很。酱菜坛子在架子上排成一排，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贴着不同口味的标签：酸萝卜、糖蒜、酱黄瓜、腌白菜、五香豆。

沈荞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里的一只陶罐上。那只陶罐里装的是她自己腌的酸萝卜，坛口没有封红布，只盖了一块粗布。那是她留着自己吃的，不卖。

她看着那只陶罐，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在镇上的集市上卖。一捆柴火五文钱，她一天能背两趟，挣十文。十文钱能买两斤糙米，够她和弟弟吃一天。她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盼头。只要肯干活，总能活下去。

后来她嫁给了裴铮。裴铮是个猎户，长得高大，力气也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酒窝。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他扛着一只野鸡从山上下来，看到她背着柴火走在路上，停下来说：“姑娘，柴火重不重？我帮你背。”

她说不用。他就跟在她后面走了一路，一直走到她家门口。她进了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朝她笑了笑。

那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噩梦。赵天赐盯上了他们，韩渊在背后操控，裴铮被冤枉，被判了流放。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从村里逃出来，从镇上跑到县城，从县城跑到府城。她卖过酱菜，开过铺子，跟人斗过心眼，也跟人动过刀子。

她手上沾过血。

赵天赐派来的那些人，不是她亲手杀的，但跟她脱不了关系。她设计引他们进了死胡同，通知了官府的人，看着他们被五花大绑地带走。其中一个临走的时候朝她吐了一口唾沫，骂她是毒妇。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被拖走。

她知道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是毒妇。她为了活下去，为了孩子，为了裴铮，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不是好人，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不肯认命的女人。

沈荞把目光从陶罐上收回来，看着柜台前面的客人。

那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已经付了钱，伙计把五坛酱菜用草绳捆好，递给他。他接过来，扛在肩上，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荞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掌柜长得不错，多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头，走了。

沈荞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的，一列一列的，像是蚂蚁排着队在纸上爬。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算账还是在想别的事。

铺子的门帘被掀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沈荞抬起头，看到念荞从外面走进来。念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走到柜台后面，把一把铜钱放在桌上。

“今天收的。”念荞说。

沈荞点了点头，把铜钱收进钱箱里。

念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铺子里的客人。然后她说：“娘，爹今天又咳了。”

沈荞的手停了一下。”咳得厉害吗？”

“还行。比前几天轻点。”念荞说，“但他不肯喝药，说药太苦了，”

“你让他喝。”

“我说了，他不听。”念荞说，“你回去跟他说吧，”

沈荞把账本合上，站起来。”铺子你看着。”

“嗯。”念荞说。

沈荞解下围裙，挂在柜台后面的钉子上，然后走到门口。她掀开门帘，正要出去，又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看着念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