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荞想了一会儿，说：“我去给你煮碗粥。放点红枣和枸杞。”

“好。”裴铮说。

沈荞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裴铮。裴铮正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沈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在灶台前烧水，水开了之后，她把米倒进锅里，加了红枣和枸杞，小火慢慢煮着。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发呆。

她在想，她这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她得到了一个丈夫，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丈夫。她得到了一双儿女，一个冷得像刀的女儿，一个活在父亲阴影下的儿子。她得到了一间铺子，一间用血和泪换来的铺子。她得到了一个弟弟，一个被贬到偏远之地的弟弟。

她失去了什么？她失去了少女时代的天真，失去了对人的信任，失去了安稳的生活，失去了很多很多。她失去了太多，多到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没有倒下。她从来不会倒下。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院子里。裴铮已经睡着了，薄毯子滑到了腰间，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她把碗放在石桌上，弯腰把毯子拉上来，盖好。

她站在裴铮身边，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的孩子。他的嘴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沈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她的手指碰到他脸上的那道疤，从眉骨到颧骨，长长的一道。那是他年轻时在山上跟野猪搏斗留下的。那时候他还身强力壮，一个人扛着野猪下了山，脸上全是血，但他笑嘻嘻的，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了铺子。

铺子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念荞一个人在柜台后面算账。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响。

沈荞走到柜台后面，站在念荞身边。念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娘，粥煮好了？”念荞问。

“煮好了。在院子里。”沈荞说，“你爹睡着了，”

念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荞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账本继续看。她看了几行，突然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她走到铺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独轮车卖菜的农妇，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货郎，有牵着毛驴赶集的老汉。他们从铺子门口经过，有人朝里面看了一眼，有人连看都没看。

沈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她把账本打开，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三月初七，备白事用度，银一百两。

写完之后，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架子上。然后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有一股涩涩的味道。

她放下茶碗，继续招呼客人。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