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荞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着。但她心里清楚，念安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不是她能决定的。世道变了又变，朝堂上的事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平平安安的。

裴铮还活着。

但已经卧床不起了。

这五年里，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头两年还能下床走走，到第三年就只能在屋里挪几步了，到第四年彻底躺下了，连翻身都得人帮忙。沈荞和念荞轮流照顾他，白天黑夜不断人。喂药、喂饭、擦身、翻身、换被褥，一样样来，从不马虎。

裴铮已经很少说话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半天。

沈荞有时候会坐在他床边，给他念书。她念的都是念安写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念，念完了问他好不好。裴铮就点点头，嘴角翘一下。有时候他不点头也不翘嘴角，只是看着沈荞，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说不出来。

沈荞不问。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不出来。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好。

这天下午，沈荞坐在酱园后院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太师椅是去年新买的，紫檀木的，坐着很舒服。后院很大，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和几丛月季，春天的时候月季开了，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伙计们在院子里忙碌着。有人在搬坛子，有人在洗菜，有人在腌制间里忙活。腌制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酱菜味道，酸酸的，咸咸的，混着一股发酵的甜味。

沈荞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伙计们。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们说说笑笑的，有人在讲昨晚的梦话，有人在争论谁的碗大谁的碗小。

沈荞看了一会儿，顿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她想起了在村里的日子。那时候她还年轻，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在集市上卖。一捆柴火五文钱，她一天能背两趟。她想起了嫁给裴铮的那天，裴铮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长衫，站在门口等她。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颧骨，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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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念荞出生的那天。念荞生下来的时候不哭，接生婆拍了好几下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裴铮站在门外，听到哭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没起来。

她想起了念安出生的那天。念安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很响，整个村子都听得到。裴铮抱着念安，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我儿子。”

她想起了那些逃亡的日子。背着孩子跑，白天躲在山洞里，晚上赶路。脚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她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也不知道还能跑多久，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想起了裴铮被判流放的那天。她站在公堂外面，听着里面传出的宣判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念荞拉住了她的衣角，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想起了这五年来的每一天。每天早上起来烧水做饭，然后去铺子里看生意，中午回来给裴铮喂药喂饭，下午再回铺子，晚上回来照顾裴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惊喜。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得头都疼了。

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腌制间的门口。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子，她掀开帘子走进去。腌制间里很暗，只有几个窗口透进来一点光。一排排的酱菜坛子靠墙摆着，坛口封着红布，整整齐齐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酱菜味道，酸咸甜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坛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坛口的红布。红布下面的酱菜是她亲手腌的，每一坛都是。她腌了十几年的酱菜了，从最开始在村里的小土灶上腌，到现在在酱园的大腌制间里腌，坛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味道却始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