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藏拙之难

唐康满意地低头继续画——然后抬起头补了一句:“三郎,什么叫流线型?”

三郎的呼吸停了大概半拍。完了。他记住了一个。剩下两个只是时间问题。“就是——你看河里那些鱼——尖的那头朝前,圆的那头在后——这样游得快。”

“噢!”唐康低头把自己画的方头鱼改成了尖头。改成了一根棍子上插个三角,更难看了。但他很满意。

三郎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了。唐康没听懂——但他不仅记住了一个词,还追问了。下次他看到河里的鱼,可能会在饭桌上说“三郎说尖的鱼游得快”。二叔会听到。二叔记账的时候耳朵从来不闲着。他在心里把唐康加入最高风险名单,后面备注了三个字:嘴太快。

最险的一次在晚上。

祖父在灯下教《三字经》。油灯里的菜籽油烧起来有股焦糊的芝麻味。祖父的声音跟那烟一样慢:“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句一句跟。念到“苟不教,性乃迁”,祖父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茶杯是粗瓷的,杯沿有一道裂纹,茶水渗出来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三郎以为这堂课结束了。出于前世在听证会之后必须做总结陈词的肌肉记忆——张嘴了。

“其实这个观点跟霍布斯在《利维坦》里讨论的人性论有可比之处,霍布斯认为自然状态下人是——”

停住了。祖父的茶杯悬在半空中。窗外元宝追猫的爪子刨地声也停了。

“三郎,你刚才说什么?”

零点五秒。大脑以竞选辩论的危机处理速度运转。祖父听到了“霍布斯”这个音节——在任何中国古代文献中不存在。祖父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他能识别出异常。

“我说——好多——”用最无辜的四岁表情看着祖父,手指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大腿,疼得眼眶泛泪花——正好,更像一个被问住的小孩。“——好多字不认识。”

祖父把茶杯放在桌上。放得很慢。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看了他三秒。继续念:“教之道,贵以专。”

三郎跟着念。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蒙混过关。祖父翻书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拇指指腹搓着书页边角,纸张发出沙沙的干燥摩擦声。这声音很轻。他听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在被窝里定了三条铁律。没有纸笔——只能默念。

第一,永远用最简单的中文。不说“因为所以”,说“然后”。不说“可能”,说“也许”。不说“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说“嗯”。

第二,如果必须说聪明话,包装成问题。“为什么石碾是圆的”——可以。“石碾利用了圆柱体的滚动摩擦系数远小于滑动摩擦系数的原理”——去你妈的,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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