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同窗

三郎看了苏文卿一眼。这话说得——七岁的小孩不该有这种洞察力。但苏文卿有。他穷,但穷得清醒。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当家当久了就学会了看人——因为看错人是要吃亏的。富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看错人也能过日子,所以马平川永远学不会看人。

赵先生进来了。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一摞毛边纸,一壶墨,一把戒尺。戒尺是旧的——竹面被手汗浸得发红,边角磨圆了。三郎估计这把戒尺的“服役年限”比他的年龄大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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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赵先生的教书方式跟三郎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照本宣科——他先把八个字写在毛边纸上,贴到墙上,然后坐下来,喝一口茶,开始讲故事。

“天——不是天上的天。是你抬头看见的那个最大的东西。你爹种地看天,你娘晒衣裳看天,皇帝打仗也看天。谁也躲不开天。所以天字排第一。”

“地——你脚踩的。你爹靠它吃饭。踩实了才能站稳。所以地排第二。”

三郎在心里翻译:天是外部环境,地是资源基础。这老头用最朴素的话讲了地缘政治学的基础课。

“玄——不是黑。是深。天深得看不见底。你夜里抬头看天,看到黑——那不是黑,是深。深到你眼力够不着。”

“黄——地是黄的。黄河的黄,黄土的黄。你脚下的土是黄的,你碗里粮食是黄土地上长出来的。”

他讲到“宇宙洪荒”时,停了一下。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全班——马平川在下面偷偷用毛笔画马,李文进在认真用树枝在泥地上跟着写,周明远的目录册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宇——上下四方。宙——古往今来。合起来就是所有地方、所有时候。你们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以为这就是全部。其实你们坐的这把椅子、踩的这块地、看的这片天——只是『宇』里一小粒尘。”

三郎心里一震。前世他在乔治城大学旁听东亚研究课时,教授讲过“宇宙”这个词的语源。但教授讲得干巴巴的,PPT上几行字,学生昏昏欲睡。赵先生没有PPT,没有学位,没有tenure(终身教职)。他有的只是一把戒尺和一壶墨。但他讲出了“宇宙”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