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唐芸的字

两个月前,三郎第一次发现窗台上那方鹅卵石。

石头是青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像一座山被云雾绕了一圈。不是祠堂原有的东西——有人特意捡来放在这里的。石头下面压着一张毛边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字迹很细,用的是削尖的树枝蘸灶灰和水写的——不是墨。墨有松香味,这个没有。第八个字写错了,“荒”少了一点。

他当时犹豫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把当天赵先生讲的《千字文》前十六个字抄在上面,对折,压在鹅卵石下面。第二天早上,石头下的纸换了新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重写了一遍。“荒”字那一点被补上了——补得很用力,比其他笔画都深,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戳下去这个点。纸的角落画了一朵小花。四片花瓣。

从那以后,每天一张。两个月,风雨无阻。昨天下了一场小雨,纸上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几处,但鹅卵石压得好,纸张没有飞走。

三郎每天早上到私塾第一件事不是背书——绕到祠堂侧面,看窗台。今天纸上写的是“律吕调阳”。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律:六。吕:六。共十二。”她自己查的。天知道从哪查的。偷听了赵先生跟苏文卿的课后单独讲解?问了什么人?从二叔的账本背面看到了?不管哪种方式,都说明一件事:她在学,不是在抄。而且她在用自己的方法补上赵先生没在课上讲的部分。两个月前连“荒”字少了一点都看不出来。现在能自己查十二律了。

三郎把当天的新内容抄在纸上压回去。最下面加了一行:“你写字比私塾一半男生好看。”

这话不是恭维。私塾里字最难看的那个胖男孩——就是那个在桌角画乌龟的——写了一年《千字文》,“天地玄黄”四个字还是歪得像被风吹歪的秧苗。唐芸的字比他的端正至少两档。

第二天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朵花。五片花瓣,每片大小弧度都一样。练过的。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又急又轻,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又怕人听到。

“——你骗人。”

三郎对着窗户说:“不骗你。真的比一半男生好看。”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比刚才更轻。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看看我是谁。”

三郎走出去。窗户外面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孩。清瘦,蓝布褂子洗得发白——洗到布纹都快看不见了,大概是她娘穿过的旧衣裳改的。红绳扎头发,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跑过来的。脚下泥地上用树枝画满了字。不是今天的字。昨天、前天、大前天——她把每一天学的都写在了泥地上,一行又一行,像在给自己出卷子。每行字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圈——她在给自己打分。大部分是圈,有几个是叉。歪脖子柳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半个身子罩在树荫里。

“我叫唐芸。二叔家的。谢谢你每天给我留字——我知道你是唐家那个开口说话的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