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赵先生

月考之后没几天,赵先生把三郎单独留下了。苏文卿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三郎做了个“无事”的口型。

赵先生从课桌底下摸出一个粗陶酒壶——镇上打黄酒送的那种,壶嘴缺了个小口,跟三婶装萝卜干的碗同一个弧度。倒了两杯,一杯推给三郎。

“你才七岁,我不该给你喝酒。但你那篇『为国取士』——不像七岁。”

三郎端起杯子没喝。酒浊,底下沉着没滤净的酒糟,又冲又涩。窗外的柳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柳叶的青涩味冲淡了酒气。

赵先生自己干了。又倒一杯。手指在发颤——不是老人的手抖,是心事压着、还没借酒纾解的那种抖。这双手执卷几十年,给学生圈过上千个红圈,规整、沉稳、惯于自持。此刻端不稳一杯薄酒。

“我二十岁中秀才,全县第三。”赵先生用手指在桌面写了个“三”字。“扬眉吐气——知道什么是扬眉吐气吗?你走在街上,卖豆腐的老王多给你一块豆腐。不是因为你姓赵,是因为他你将来会是赵举人赵进士赵大人。多给一块豆腐是先期投资。”

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我现在知道那块豆腐白吃了”。

他又倒一杯,没喝。看着浊酒翻白沫。

“三年后从县城走着去省城赶考。住最破的客栈,啃最硬的干粮。满心想着——我都全县第三了,省城能难到哪里去。到了省城一看,满街都是跟我一样的人。每人都是全县前三,每人都被街坊多给了豆腐。我们这群『全县第三』挤在一间考场上,像一笼等着有人来挑的鸡。”

“三十岁考举人——不中。归乡再读五年,再考——不中。三番赴考,三度无名。有朋友劝我:老赵,举人不光看文章,还看别的。我没听懂。直到第七次落榜,主动去拜谒主考官——不求通融,只求一句真话,问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他扫了一眼我的名字,吐了一个字:『赵。』”

三郎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酒洒了一滴在桌上,渗进木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