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税吏

税吏来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太阳明晃晃,麻雀乱跳。很适合晒谷子。不适合跟官差对峙。但唐家院子里今天两样都得干。

马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人穿深蓝差服,腰里别木棍。另一个人穿便服——绸衫,没有马文忠那件的水波纹暗花,但质地不差。翠玉扳指比马文忠那个小一号,同一根手指同一个位置。马文忠站在身后半步。他不是官员,是“陪官员来的”。陪官员来的人,说的话比官员还管用——官员说完要回去交差,他今天交差的唯一标准是把这件事办成。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隔壁阿婆家公鸡刨地的声音。父亲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不是撑,是挡。二叔站在旁边,怀里揣着昨天从县衙户房拿回来的文书,纸张被胸口捂了一夜还是温的。祖母直接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平时磕瓜子的位置,今天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祖父坐在她旁边,拐杖竖在腿边。两个老人一人占一边,谁也不看谁,像一对镇宅的石狮子,只不过一个是竹椅一个是拐杖。

“唐大有,你们家的田,清丈有误。田契上三块田,实际多出两分。”税吏翻开手里的册子,念得很快——像在背一段念过无数遍的话。“依律,补缴三年差额,加罚金两成。限十日内缴清。”

“这位大人。”二叔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抱拳——抱得有点高,像个刚开始学的新手。但他说话的声音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我们家三代种这三块田,田契上怎么写我们怎么种。您说多出来两分——确实是有。但不是故意隐瞒。我们昨天已经去县衙户房补登过了,按律法,主动申报只补当年差额,不受罚。”

二叔从怀里掏出那张纸,上面盖着户房的朱砂印——在正午阳光下红得像一滴刚凝固的血。三郎隔着半个院子都能看到那个颜色。孙师爷昨天盖上去的时候手大概是稳的。但此刻拿这张纸的人,手不太稳。

税吏接过纸扫了一眼。表情从“按章办事”变成在读一张不太确定真假的文件。“这是昨天才登的?”“对。孙师爷亲笔登记的。”

税吏回头看了马文忠一眼。马文忠没有看税吏——在看那张盖了朱砂印的纸。右手拇指在翠玉扳指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

“唐掌柜,田契上的数字跟实际不符,依法应当补——”

“大人说的是该补。”二叔把手放在文书上。不是抢——是放,轻轻地,像按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小纸片。“但这上面写的是『差额补缴一年』。请您过目。”他把文书往对方方向推了大概两寸。刚好够税吏看到那行字。不多推一寸。不显得急。

税吏低头看了看朱砂印,又看了马文忠一眼。马文忠依旧没看他。但这次手放下来了。翠玉扳指不再转动——静止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别挣扎了。今天这趟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