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税吏

税吏把文书合上。动作比打开时慢了半拍。他的差服领子有点紧,脖子上有一道被磨红的印子——今天已经跑了不止一个村子。“按律法——主动补登只补当年差额。不受罚。三日内缴清。”转身时袖口被马车车厢刮了一下,骂了一声。不是骂马文忠,不是骂唐家——是骂这件事:一个地方豪绅想整一个农民,农民比他先走一步。回去还得跟衙门解释为什么马文忠让他来查的那家人已经办完了手续。

马文忠上了马车。没有回头。翠玉扳指在车厢窗户边晃了一下,被帘子遮住了。马车轮子在碎石路上碾过,扬起一溜尘土。尘土落定之后,院门口只剩下两条车轮印子和几块碾碎的碎石子。

祖父拄着拐杖从枣树下站起来。整个过程中一句话没说。平时乘凉靠在椅背上,今天直着腰坐的。手里那杯粗茶端到嘴边,忘了喝——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仰头把冷茶一口喝完,放下了。

“二叔。”三郎站在枣树下。“马文忠的手在做什么?”

二叔回头看他。“什么手?”

“右手拇指。那个玉扳指。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后来不转了——手放下来了。不转说明他放弃争取了。他在给那个税吏信号。”

二叔嘴巴微微张开,然后笑了——那种既想夸你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的笑。“小子,你躲在哪儿看的。”“枣树后面。元宝挡着我。”“躲在狗后面观察仇家——你这个侦察位置选得倒是很有创意。”二叔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笑出了声。“不过你观察得对。那个玉扳指——以前在绸缎庄看周老板跟人谈价时也转。转就是还有话说。放下就是谈完了。话说回来,周老板转扳指是在算利润。马文忠转扳指是在算损失。转法一样,方向反的。”

三郎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二叔没念过书,但他在绸缎庄门口看了二十年对手,每个手势都认得。

那天晚上母亲把银镯子重新戴回手上。从堂屋桌上拿起来时镯子闪了一下——还是那朵刻了十几年的桂花。戴上之后在那道白痕上轻轻磕了一下。她用大拇指摸了摸桂花纹路,继续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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