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宣布下个月举行私塾内部小考,模拟县试流程。前三名由他亲自推荐参加明年正式县试。
课室温度往上蹿了至少三度。李文进掰饼子从“边吃边翻书”变成“书在手里饼在嘴里”,饼子渣掉在书页上都不擦。周明远的目录册彻底消失——课本下面只剩课本,这是开学以来头一回。马平川都开始认真听课了——他爹的关系网破了一个洞,县试推荐是最后一个能靠自己拿到的优势。
苏文卿看起来什么都没变。灰布长衫、袖口短一截、嘴角那个弧度。但三郎注意到他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到私塾——天没亮透就坐在课桌前,面前摊着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毛边纸。在背范文结构。
“你在背八股格式?”
“嗯。”
“你不是一直说八股是枷锁吗。”
“是枷锁。”苏文卿模仿他母亲的语调,放得很轻很柔。“但我娘说——枷锁也分铁的跟木的。考上了就是木的,可以自个儿解开。考不上就是铁的,一辈子戴着。所以我得先考上,考上再解。”
三郎没回答。他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下了——“考上再解”。苏文卿说这四个字时嘴角弧度还在。
赵先生出的考题是标准八股题:“不怨天,不尤人。”破题、承题、起讲,三百字。三郎在考卷前坐了一炷香。然后写了一篇“安全”文章——破题规整,承题工整,起讲引用朱子注。每个字都在赵先生教过的范围之内。交卷时自己翻了一遍,每个句子都圆润光滑。安全。但也光滑得什么都挂不住。
三天后出成绩。苏文卿第一。三郎第三。马平川第五——从第七进步两名,但他没有笑。前面还有六个人。李文进第六——第一次进前七,用炭条在饼子布兜上写了“第六↑”。周明远破天荒排第九——翻了翻消失好几天的目录册,又收回去了。胖男孩第十二——赵先生说“你最后一篇作文里又画了一只乌龟”。胖男孩辩解说是“心”字写太胖了。赵先生看了看,说确实像个胖“心”,算你过关。全班笑了大概一盏茶。
苏文卿试卷上的批语:“有清气。”三郎试卷上:“尚可。”那个“可”字被赵先生用红笔描了两笔——顺着轮廓描了一遍。在说:可以。但只是可以。为什么只是可以——你自个儿知道。
发卷子时赵先生在三郎桌上多放了一张纸。不是考卷。是那张被揉成团扔进灶火里的“为国取士”。赵先生捡回来的。折痕还在,烧焦边缘还在。上面写了一行新字,红笔,很小。
“『不怨天,不尤人。』你的破题写了『天命无常,人道有恒。』很好。但你这篇文章没有你扔进灶火里那篇好。你选的安全答案——没一次是错的。也没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