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芸低头捧着手里那把黄杨木小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声音比枣木算盘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脆。她说了一句二叔已经走远听不到的话。“这个成本——我以后能赚回来。”
那天晚上,唐芸拿到了唐记杂货铺去年全年的账本。三本,每本都翻得起毛边,页角有各种食物痕迹——糖渍、酱油、油手印。她抱着三本账本坐在油灯下,翻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
三郎站在窗户外面望了一会儿。油灯下唐芸的影子投在墙上,跟她白天站在窗外偷听时同一个姿势。区别是以前在窗外,面前是树枝和泥地。现在在灯下,面前是真账本、真数字、真问题。
“你在看什么?”唐芸没抬头。
“看一个以后可能要给我开工资的人。”
唐芸抬头瞥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跟二叔最不像的一次。二叔笑嘴角往上,眼睛不动。唐芸笑眼睛跟嘴角一起往上。像她画的那朵五瓣花。
三郎回屋时路过柴房。三叔在削一只新的鸟——翅膀没刻完,但能看出是雁。跟窗台上那只姿势一样,脖子仰着朝村口。三叔没抬头。三郎没停。
院子里今晚多了一盏灯。唐芸那间屋。以前只有堂屋和三郎房里亮灯。那盏灯底下不是绣花针。是算盘。
二婶从灶房窗口瞥了一眼那盏灯。围裙已经解下来了,但她站在窗口没走。望着唐芸趴在灯下翻账本的影子,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台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个刻薄和慷慨同步进行的复杂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第二天早上唐芸交账本的时候,二婶站在灶台边搅粥。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话:“昨天晚上灯油点了多久。”唐芸愣了一下。“大概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按上个月扣的灯油钱,这个月要多扣两文。”唐芸低头算了一下。“上个月扣七文,这个月四文,加两文是六文。还是比上个月少一文。净赚。”二婶搅粥的手停了一拍。没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深了半度。
三叔从柴房里出来,往窗台上又放了一只削好的鸟。今天削的是只猫头鹰。眼睛是圆的,朝院子方向望。跟其他新动物一样——不飞,待在原地,守着院子。猫头鹰旁边多了一只小算盘——木头削的,珠子刻死了不能拨,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唐记”两个字。跟三郎窗台上那只是同一把刀削的。只不过这把比那把小了一圈。大概是按照唐芸那把黄杨木小算盘的比例做的。三叔从不说“唐芸”这个名字。但他数过她手里那把算盘有几颗珠子。
那天中午吃饭时,二婶破天荒给唐芸多夹了一块肉。不是放在碗里——是放在碗沿上。既给了,又留了一个“你自己决定吃不吃”的空间。唐芸把肉夹起来吃了。二婶低头扒饭,没抬眼。但夹下一筷子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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