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真叫伙房把鱼煎了，就着酱，鲜得舌头差点吞下去。阿木他们抢着尝，都说“老板，这鱼比咱唐家村的鲫瓜子香十倍”。唐逸乐：“那是，它飞过海，见过多大的世面。”

这小事，让船上松快了不少。头回出海的后生们，不再光吐，开始扒着船帮看海，看见啥都稀奇——海豚追着船跑，他们哇哇叫；海龟浮上来换气，他们数壳上的纹。唐逸由着他们闹，心里却记着麻六的话：新人上船，得先跟海混熟，混熟了才不慌。

夜里，麻六真教他认星。老海商指着天上：“那是北斗，那是北极星，船夜行，认它，不偏。那边七颗连着的，叫『船帆星』，西洋人叫啥老朽不懂，可咱跑船的，看它知风向。”唐逸仰着头，星星密得晃眼，他想起祖父教他认北斗那晚——祖父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拿烟袋杆指天，说“认得北斗，走夜路不迷”。如今他在海上认星，祖父在土里。可那句话，隔着生死，还亮着。

“麻叔，”他忽然问，“您跑了一辈子船，最远到过哪？”

“最远？满剌加往西，到过天竺的岸。”麻六咂嘴，“再远，老朽不敢。听说天竺再往西，是红毛人的地，那头的人，鼻子高得能挂油壶，话听不懂，可手里有炮。咱中原的货，从满剌加转几道手，才到他们那。”

唐逸心里那片空白又动了——红毛人从极西来，他往极东去，两条路，绕着这 globe 转。这念头太大，他压不住，也没跟麻六说。

第三日，风更顺，船快得像贴水飞。唐逸在舱里，就着那盏小油灯，给母亲写家信。写到“儿在海上，风平浪静，勿念”，笔顿了顿——他没写遇海寇的事，没写黑水沟的风，怕母亲睡不着。母亲这辈子，最怕他出远门。可他唐逸，天生是往远处跑的命。

写罢信，他翻开唐芸塞的账本，把前两日的花销记上：淡水三十桶、甘蔗百斤、雇通事工钱、飞鱼算加菜不算钱。他一笔一画，像在跟唐芸对账。这丫头若在船上，准得念叨“哥你这墨太淡，回头看不清”。他笑了笑，把笔帽合上。

夜里风平了。唐逸站在船头，看星星。海上星星比山上亮，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认北斗，说“认得北斗，走夜路不迷”。如今他在海上，认的是罗盘，可道理一样——人总得认个方向，才不慌。

麻六也上来，挨着他站。两个人不说话，听海浪一下一下拍船帮，像谁在远处打更。

“麻叔，”唐逸忽然说，“等这趟回来，我想造更大的船。”

“多大？”

“比这大一半。装得多，走得远，能跑更生的海。”

麻六吸了口凉气：“你是要往东头那片绝地去？”

唐逸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笑：“麻叔，您说那片空白，图上没画，是真没有，还是没人去过？”

麻六看了他一眼，把烟杆摸出来，到底没点，只拿在手里转：“老朽活到这岁数，悟出个理——图上没画的，不一定没有。可要去，得拿命填。”

“命我舍得。”唐逸说得很轻，可麻六听清了。

老海商没再说话，把烟杆往腰带一别，转身下了舵楼。唐逸一个人站在船头，咸风灌满蓝衫。他伸手摸了摸舱壁上祖父刻的那行字——“路，得自个儿走”，木纹硌指。

爷爷，您看，孙儿走到海上了。这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