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头几日,唐逸看出一件事——船是新的,人是生的。
二十几个伙计,大半是唐家村出来的后生,头回离了岸。阿石吐得眼泪汪汪,阿木抱着桅杆不敢松手,还有个叫阿穗的,站在甲板上腿软得像踩棉花,风一晃就往舱里钻。麻六在舵楼里看在眼里,独眼眯着,只说了一句:“后生,船好造,人难练。这帮娃,得磨。”
唐逸记住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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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里,他跟麻六合计,定下一条规矩:每日卯时起身,不急着赶路,先练一个时辰的“海上的活”。麻六咂嘴:“你当带兵?”
“带船跟带兵一个理——人练熟了,风来才不慌。”唐逸把账本摊在膝头,借着油灯列了张单子:绳结、认星、收帆、看水色、避礁。五项,每日轮着来,练不会不下工。“麻叔,您教绳结和认星;收帆顶浪我来带;看水色避礁,您和我对半。”
麻六把烟杆往腰带一别:“行。老朽跑了一辈子船,没想过当教头。”
“您本来就是教头。”唐逸笑,“只不过从前教的是海,如今教的是人。”
翌日卯时,铜锣一响,后生们揉着眼爬上甲板。唐逸站船头,蓝衫被咸风灌满。“今日练绳结。海上无小事,一根绳松,命就松。”他蹲下,拎起一截草绳,三两下打了个渔人结,“这结越拽越紧,捆货、系艇都靠它。阿木,你上回捆瓷碗那结松了,今儿个重打,打不紧不许吃饭。”
阿木红着脸,蹲下去练。阿石吐完了,也凑过来,手还抖,可眼睛亮了。唐逸挨个教,渔人结、八字结、猪蹄扣,一样一样过。麻六在旁边盯着,谁系歪了,烟杆敲谁手背——不重,是个提醒。“海上绳子松,命就松!”这话说了一百遍,后生们从当笑话听到当真。
认星是夜里的事。麻六指着北斗、北极星、船帆星,一个一个教:“船夜行,认它,不偏。你们唐老板头回上舵楼不晕,可你们这些娃,得先认得天上哪颗是咱的灯。”阿穗仰头看,星星密得晃眼,他忽然不腿软了——原来海再大,头顶有不变的星。唐逸在旁边补:“认星跟认人一样,认准了,走夜路不迷。”
收帆顶浪最苦。偏东浪起来时,唐逸喊“收半帆”,自己窜上去解绳扣,三下五除二,帆落半幅,船身稳了。他回头喊:“都看好了!绳扣解不开,不是手笨,是心里慌。心里定了,手就快。”后生们学着他的样,一回生两回熟,到第七日,阿木解绳扣比他还利索。
看水色避礁,是麻六的绝活。老海商趴在船帮,看浪头撞在暗礁上泛起的白沫形状,就能说出底下是石是沙。“这活,书上学不来,得拿眼睛磨。”他教后生们看“水色发青有暗流,水色发白是浅滩”,一个个趴在船边,像一群找鱼的鸬鹚。
唐逸给这每日的操练起了个名,叫“远洋训练营”。他在账本上写:“远志号,每日卯时练海活,五项轮转。人熟,船才稳。”写罢,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训练营练的是手,练的也是心——心定了,海再野也镇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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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开起来没几日,厨子老周先发现了不对。
老周是唐逸出海前在温州码头招的厨子,五十出头,左腮有道刀疤,据说是年轻时在船上切肉手滑留的。他随身带了个坛子,封得严实,谁问都不说里头装啥,只说“老周的命根子”。开饭时,伙计们吃的是咸鱼、腊肉、硬饼,老周自己捧着那坛子,舀一勺暗红油亮的酱拌进饭里,吃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