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六日,阿石嚷嚷牙龈出血,一刷牙满嘴红。阿穗乏力,爬个桅杆梯喘半天。老周瞅了瞅,咂嘴:“航海疡。老毛病。”
“啥疡?”唐逸问。
“出海的人,吃不上鲜菜鲜果,过些日子就这样——牙床肿、腿发软,严重的浑身渗血,船还没到港人先没了。”老周掀开那坛子,一股酱香混着发酵的酸味窜出来,“俺老家川江边上,祖辈跑船都带这个——豆瓣酱。豆子发酵,里头有『活物』,吃了牙不肿、腿不软。你们这些娃光吃咸鱼腊肉,不出疡才怪。”
唐逸凑近看那坛豆瓣酱。暗红,油亮,里头看得见整粒的蚕豆和辣椒籽。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个词——维生素C。穿越前他看过书,坏血病是缺了新鲜蔬果里的那种物质,而发酵的豆酱、泡菜,恰恰留着活的东西。他不敢说破,只在账本上写:“老周豆瓣酱,克航海疡。豆蔬发酵,存『活素』,补咸鱼腊肉之缺。此物当为唐记每船常备——暂记『维生素C雏形』。”写完他自己乐了,这名字旁人看不懂,可他懂。祖父藏了一辈子,他藏的,是隔着几百年的常识。
当下他令老周,每顿饭都给伙计们拌一勺豆瓣酱。阿石起初嫌辣,捏着鼻子咽,三日后牙龈不出血了,主动端着碗找老周添。阿穗能爬桅杆了,还跟阿木比谁爬得快。训练营里那股病恹恹的劲儿,叫这坛红酱一勺一勺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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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得意:“唐老板,俺这坛子,比你的罗盘还金贵。”
“金贵。”唐逸认真,“往后唐记每艘船,都给你留个酱坛的位置。这叫——保命的细活。”
老周忽然不笑了。他拿勺搅了搅坛里的酱,慢悠悠说了一桩旧事:“俺十八岁头回跑远洋,船上有个叫水生的小子,跟你这阿石一般大,爱笑。出海带的全是咸鱼腊肉,没半月,水生牙床肿得合不拢嘴,腿一按一个坑。船老大不当回事,说『晕船罢了』。等到满剌加,水生下不了船,浑身泛青。俺背他上岸找大夫,大夫摇头——晚了。水生走的那天,攥着俺的手说『周哥,下回多带点活的』。俺这坛豆瓣酱,就是那回之后,跟俺娘学的。水生没见着这酱,俺得替他活给这海看。”
甲板上静了一瞬。阿石摸了摸自己刚不出血的牙龈,没说话。唐逸看老周脸颊那道疤,觉出,这坛红酱里腌的不只是豆,是一个活下来的人对另一个没活下来的人的答应。他把这话也写进账本:“老周之酱,承一命之诺。唐记每船备酱,非为省药钱,为不辜负海上每一个该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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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开到第十日,真遇上了事。
那日午后,东南天压了块黑云,麻六独眼一眯:“不对,要变天。”话音未落,风就野了,偏东浪一道赶一道,船身歪得厉害。换作头几日,这帮后生准慌作一团。
可这回不同。
“收半帆!”唐逸的喊声盖过风。“阿木带左舷,阿石带右舷,绳扣解不开用手别!”后生们早练过上百遍,鱼贯窜上帆索,解扣、落帆、系紧,一气呵成。船身稳了,舱里的水罐早用渔人结死死捆在梁上,一滴没洒。麻六在舵楼把舵,独眼盯着罗盘,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成了”。
风闹到申时才歇。唐逸靠在舱壁,胳膊肘旧伤还没好,又添了道新青。他看那帮后生,一个个头发湿透,可没人吐,没人钻舱,都咧着嘴笑。“老板,这浪,比训练营的还小!”阿石喊。阿木补刀:“练的时候麻叔烟杆敲手背,比浪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