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六在舵楼听见，啐了一口，可没骂。

唐逸把这一幕记进账本：“十日训练，初见功。偏东浪起，伙计从容收帆，无慌乱、无伤损。老周豆瓣酱常备，疡症未起。远洋训练营，立得住。”他合上账本，摸了摸怀里那支分叉的笔——唐芸若在，准得念叨“哥你这训练营，比账还清楚”。他笑了笑，把笔帽合上。

夜里老周炖了一锅豆瓣酱烧鱼，香得整个船舱都是。后生们捧着碗，辣得吸溜吸溜，可没人剩。阿穗啃着鱼头，忽然说：“周叔，你这酱，俺娘腌的辣白菜也是一个理——都是『活』的。”老周乐了：“对喽！海上没鲜菜，咱就吃『活』的酱、『活』的菜。死的咸鱼配活的酱，人才活得了。”

唐逸听着，心里那句“维生素C”又浮上来。他没说，只把老周的话也记上：“保命在细活，细活在『活物』。唐记的船，货要活，人也要活。”这道理，跟二叔说的“做生意跟人斗，输了得认”是一个根——活下来，才有的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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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开满半月，远志号上的后生，脱了层皮，也长了层胆。

阿木能单手打渔人结，阿石认得北斗和船帆星，阿穗看水色能报出暗礁。麻六私下跟唐逸说：“后生，这帮娃，能用了。再跑两趟，不比你唐家村的汉子差。”唐逸点头：“麻叔，咱唐记往后造大船，跑生海，靠的就是这些人。船是铁打的，人是活着的——人练成了，船才真成了。”

他望着黑沉沉的海。出海前招的这些水手，如今在甲板上练绳结、认星、收帆，一个个从吐得东倒西歪，到站得比桅杆还稳。这“远洋训练营”，练的不是本事，是底气。底气足了，往南的满剌加、往东的生海，才敢去。

老周那坛豆瓣酱，后来真成了唐记每艘船的标配。唐逸回温州后，令总号腌了上百坛，随船出海。唐芸在账本上单列一行：“豆瓣酱，每船两坛，克疡。”拨完算盘抬头：“哥，这酱，比炮还金贵？”唐逸笑：“炮护船，酱保人。人都没了，炮给谁放？”

海风一阵，带着豆瓣酱的辛香。唐逸觉出，这训练营收的何止是绳结和星——是唐记往远海走的一根根桨。人练熟了，桨就齐了，船才划得动那片图上没画的空白。

夜里他翻唐芸塞的账本，在“远洋训练”那列添了笔：“人熟，船稳；酱备，人活。此二事，唐记远海之根。”写罢，笔尖停了停，又添半句：“根在人的，比根在船的牢。船沉了能再造，人散了，唐记就散了。”

他想起二叔说过“生意的最高处，是让旁人离不了你”。可这回出海他懂了另一层——唐记要人离不了，先得自己离不了这些人。训练营练出来的阿木阿石阿穗，是唐记的桨；老周的酱，是唐记的血。桨齐了，血热了，这艘远志号，才真往南去了。

麻六在舵楼里哼起一支跑船的老调，调子歪歪扭扭，听不出词，可应着海浪的拍子。唐逸听着，忽然不觉得海大了。海再大，有罗盘认方向，有星认夜路，有练熟的人掌绳，有保命的酱暖胃——再大的海，也是唐记的田。

他吹了灯前，又去舱后看了一眼老周的酱坛。封泥完好，坛口渗出一点暗红的油星，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唐逸伸手按了按坛身，像是跟那个叫水生的后生，隔了海，隔了年，握了下手。

他吹了灯。梦里没有风暴，只有老周那坛红酱，在船舱里静静发着酵，像一个不肯再让谁白死去的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