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四日，琉球洋到了。

老远先看见一片青影浮在水面，近了才看清是岛——山不高，绿得发乌，崖壁上泊着几十艘小渔船，晾的网白花花一片，像谁把云扯碎了搭在石头上。麻六说这叫“那霸”，是琉球最大的港，过往的商船都在这儿补淡水、换淡菜。

船靠岸那刻，唐逸闻见一股子咸腥里掺着甜的味道——是岸上种的甘蔗。他深吸一口，觉得这味儿比温州的鱼臭顺鼻多了。

岸上早围了一群人。琉球人皮肤晒得红黑，说话叽里咕噜，唐逸一句不懂，可麻六懂半句，比划着跟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搭上了话。老头自称姓郑，是这港上的牙行，专管外来船的买卖。

“唐老板，”麻六回头翻译，“郑翁说，淡水和菜都有，价钱好说。问咱带啥货。”

唐逸让阿木搬出两样样品：一只青田绸的荷包，一套温州竹器的小食盒。郑翁拿起来翻来覆去瞧，山羊胡翘了翘：“绸好，竹器细。我们这儿的王爷，最爱中原的细货。”

“那就好。”唐逸笑了，“郑翁，淡水怎么算？”

“一桶两文，菜随便挑，算你人情。”

唐逸心里飞快一盘算：一桶淡水两文，船上一共要补三十桶，六十文，合三分银子都不到。便宜。他点头：“成，淡水全补，再要两百斤淡菜、一百斤甘蔗。郑翁，俺们船上伙计多，午饭您给张罗些热的，银子照付。”

郑翁乐了：“唐老板爽快。”

补水的功夫，唐逸在岸上溜达。这岛不大，可热闹。码头上摆着卖海螺、卖椰子的摊子，还有几个中原来的商人，蹲在墙根啃槟榔，见唐逸这身蓝衫，多看了两眼。

“唐兄弟，哪来的？”一个胖商人不认生，凑过来。

“温州。”

“温州好地方！”胖商人一拍大腿，“俺泉州人，跑这条线三年了。你头回？”

“头回跑南洋，头回来琉球。”

胖商人压低声：“听哥一句，满剌加那地界，洋人凶。红毛的、白头的，都去了，手里有铜炮。你那竹器绸缎，别跟他们硬碰，找土王的人搭线，稳当。”

唐逸拱手：“谢兄指点。”

胖商人摆摆手，又塞给他一颗槟榔：“嚼着，提神。海上日子长。”

唐逸把槟榔含嘴里，辣得舌头发麻，却莫名精神了。他觉出，这海上的人，跟岸上不一样——岸上人认亲疏，海上人认同船。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也不嫌谁。

午后，郑翁领来个后生，说会讲中原话，能给唐逸当临时通事。后生叫阿望，十六七岁，眼睛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唐老板，俺阿望，那霸生，中原话是跟往来商学的。”阿望拱手，规矩得很。

“阿望，满剌加那边，你熟不？”

“熟！俺叔在那儿做活，年年去。唐老板要去，俺给你带路，工钱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