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翁，您信这女神？”唐逸笑问。

郑翁咧嘴：“信不信的，海上人，总得信点啥。要不，这漫漫长夜，怕。”他呷口酒，“唐老板，你中原人，信啥？”

“我信罗盘，信麻叔的舵。”唐逸举碗，“还信——人帮人，比神靠谱。”

郑翁哈哈笑，拍他肩：“你这后生，实在。实在人，女神也护。”

阿望这娃，机灵得过分。白日跟船上的伙计学温州话，学岔了，把“多谢”说成“多写”，把“便宜”说成“便易”，逗得阿木他们直乐。唐逸听见，把阿望叫来：“阿望，我教你句真有用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到了满剌加，跟人谈不拢，就甩这句，体面，不伤和气。”

阿望跟着念，舌头打结：“买、买卖不成……仁、仁义在。”

“对，就这味儿。”唐逸乐，“你记牢，海上做生意，价可以谈崩，人不能谈崩。今儿个不成，明儿个还来。”

阿望点头，认真记在心里。这娃，虽小，可唐逸看得出，是个可造的料——眼里有光，心里有数，跟当年的自己有点像。

唐逸又让唐芸（虽不在船上，他拿账本当念想）教过的话用在阿望身上：待人实，记账清。他跟阿望说：“你给我当通事，工钱我给，可你若学精了，往后满剌加的中原生意，少不了你。咱俩，长做。”

阿望眼睛亮了：“唐老板，俺跟定你！”

夜里风平，唐逸躺在舱里，想起郑翁那句“海上人总得信点啥”。他唐逸，信的从来不是神。他信的是——路在脚下，人在手里，账在本里。可他也不排斥郑翁的信。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撑过漫漫长夜。

白日里，唐逸没闲着。他让阿木带着几个后生，在甲板上练绳结——渔人结、八字结、猪蹄扣，一样一样来。麻六在旁边盯着，谁系歪了，烟杆敲谁手背：“海上绳子松，命就松！”

唐逸也上手，跟他们一块练。他系绳结的本事，是唐家村捆柴禾练出来的，比阿木他们还利索。后生们看老板都练，不敢偷懒，一个个手上磨出了泡，还咧嘴笑。

“麻叔，”唐逸系完一个猪蹄扣，举起来看，“您说，这绳结，有啥讲究？”

“讲究大着。”麻六拿烟杆点着，“海上无小事。一根绳，捆紧了，货不丢；系活了，人能脱身。咱跑船的，手上的活，就是命。”老海商顿了顿，“你这后生，手上有活，心里有数，是吃这碗饭的料。”

唐逸记下了。他想起二叔说过“做生意跟人斗”，可海上，先是跟天斗，跟海斗，斗的是细心。一根绳的细心，一艘船的细心，一个唐记的细心——细心到了，命就到了。

练完绳结，日头偏西。唐逸靠在船帮上，看那霸的青山一点点小。阿望在旁边啃甘蔗，汁水顺着下巴流，唐逸递他块巾子：“擦擦，瞧你那样。”

阿望嘿嘿笑：“唐老板，俺这辈子，头回见中原来的老板，不摆谱，还跟俺练绳结。”

“摆啥谱。”唐逸笑，“我是开船的主，不是坐轿的官。主得跟伙计一块流汗，才镇得住。”

阿望似懂非懂，可眼睛亮了。这娃，把这句话，偷偷记在了心里。

他摸了摸那支分叉的笔，睡着了。梦里没有海，是唐家村的打谷场，大哥唐安喊他“三郎，来扛麻袋”，他应了一声，扛起来，麦屑钻进领口，痒得他笑醒。

醒来，还是海上。可他觉着，离家的那点空落，被海风填了半分。